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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孩人生

Tanja Wessels 撰文闡釋為何選擇不生育對她而言是正確的決定。

我是個40多歲的已婚婦女,婚姻幸福,丈夫也可以是個好爸爸。可是我們都選擇不生孩子。

我和丈夫在交往初期就經常討論要不要生育下一代,因為我們必須知道對方的心意。當時我剛過40歲,他比我年長數年。跟很多女性一樣,從小我一直以為自己將來會有孩子。

但對我們來說,為人父母並不是一件自然發生的事。除了我們都已屆生育高齡,我丈夫也已在數年前的一段關係中做了輸精管結紮手術。突然懷孕或「開心的意外」都不可能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們討論了幾天、幾個星期,甚至好幾個月。

如果想要孩子,我們就必須採取行動。這個現實令我們不得不深思熟慮,也令我逐漸改變看法。我不但評估自己將要扮演的人生角色,還深入觀察周遭世界──經濟差異、政治動盪、環境惡化⋯⋯這一切都跟我成長以來所想像的極為不同,我詢問身邊閨蜜有關她們對為人母的感受。她們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她們不覺得遺憾,但也沒有異口同聲表現出天大的喜悅。沒有人說:
「這是你這輩子最美好的事!」相反地,我聽到平淡而誠實的回答:「如果你真的、真的很想要孩子,那麼你就生。」

那是我的第一次覺醒。

第二次覺醒來自一個更出人意表的場合:我們坐在中環一家輔助生育專科醫生的辦公室,醫生低著頭在桌上填寫表格,連頭都沒有抬起來看我們一眼。跟我們確認了姓名和年齡之後,她直截了當地問:「所以,你們想要生孩子?」

我緊張地回答她說:「這個嘛⋯⋯我們想知道會涉及哪些事情。」她放下筆,直率地看著我們說:「我會給你一些建議。生孩子不會改善你們的生活。只會改變你們的生活。」

她的話令我震驚,尤其是來自一位專門幫女性懷孕的專家。不過我也很慶幸。

這猶如得到專家的認可,而且讓我們理解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沒有小孩也能過得開心。即使如此,她還是告訴我們懷孕的實際情況,包括輸精管復通手術、各種生育療法,以及生育過程。

她鼓勵我們不管最終的決定是甚麼,最重要的是享受人生。她還為我們安排一位心理學家,確保我們獲得感情上的支持以作出理智決定。

一個星期後,我們去見心理學家時,我哭了。我在哀悼永遠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人生。擁有豐盛人生的方式很多,為人父母是無可取代的方式之一。

Alex Macro Mg 5168

我對母職的看法

作出決定之後,我們感到如釋重負。我開始對自己這輩子注定與孩子無緣釋懷,許多人認為這種生活方式不被社會接受。同時,確定自己不會成為一個母親之後,我開始反思對「為人母」的看法,以及這件事對我的意義。

我和母親這個身分的關係,隨著對這件事的不同看法而產生各種變化。我從小就幻想自己將來會有三個孩子,我替他們取名字、描繪我們的家庭照片,相信假以時日這個幻想將會成真。

然後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曾跟一些男生交往、分手,曾在世界不同地方生活,當我即將邁入40歲時,在社會風氣的壓力之下,我的「生理時鐘」也開始大聲地滴答滴答響起。在我們的社會中,傳宗接代被視為與生俱來的天職,這不僅是對個人家庭或家族血緣,也是對社會的責任。

雖然我很獨立,但我很清楚自己不想做一個獨自撫養子女的單親媽媽。如果我要生孩子,我想先擁有一段健全的伴侶關係,讓孩子對這個世界有平衡的兩性觀點。人生充滿各種不確定因素,但我想要從一開始就掌握有利條件。我對這一點堅信不疑。

這使我面臨兩難的處境。我熱愛自己的生活,很樂意等待適合做母親的時機來臨。可惜生理方面不允許我順由天命。儘管有些資料顯示生育能力的研究已經過時,但普遍接受的觀點是,女性的生育能力在30歲初開始下滑,在35歲之後加速衰退。

當我30多歲時,生理時鐘暗地裡左右了我的決定:我應該住在哪裡?我應該接受那份工作嗎?要不要去赴約?要不要凍卵?所有選擇都像不能回頭的單行道,焦慮的呢喃像個巨大的泡沬籠罩在我的頭頂,縈繞不散。

我喜歡身為女人,但生理現象令我氣惱。我感到受限制,女性的生理構造束縛了我。但是,隨著時間過去,這種限制令我重新思考,帶給我平靜,同時還有一點雀躍。而且我並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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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生育的選擇

根據經合組織(OECD)家庭數據庫2018年的報告顯示,在過去30年裡,無子女比率在全球許多OECD國家中有上升趨勢。例如在芬蘭,1990年至2010年間40至44歲無子女的女性比率增加了5%以上。同樣地,英國45歲或以上無子女的女性比率在1995年至2010年間增加了6%。在奧地利和西班牙,年齡介乎40至44歲的女性之中有20%以上的人沒有孩子。

亞洲也出現類似的現象。去年,韓國的出生率首次降至每名女性低於一名胎兒,創下歷史新低。《金融時報》近期的報導指,中國自取消「一孩政策」以來,出生率連續第二年下降。同時,根據美國中央情報局出版的《世界概況》,香港2017年的生育率是全世界第四低,每名女性僅生育1.19名嬰兒。

不生育的個人決定,令我更認真思考孩子,以及社會如何看待他們。我們每個人都把兒童視為最純潔無瑕的生命,他們充滿純真,是一幅可以讓我們盡情揮灑希望色彩的空白畫布。

但是,當我們把兒童當作高尚品格和希望的堡壘,並且根據價值或重要性為他們標上「最佳日期」時,我們就錯失了作為一個整體社會的機會——我們忽視了去利用長久以來人類在勝利與恐懼中習得知識技能與經驗的機會。

我們為何不把花在製造更多人類的精力,用於讓自己變成更好的人?

Tanja Wessels

人生並不是從童年開始和結束,如果順利的話,每個階段都會有漫長而多元化的寶貴經歷。當我們將大量精神投注在愛慕嬰兒和兒童時,我們往往忽略了自己的同輩、被剝奪權利的弱勢族群,或是年長一輩,他們跟年輕人一樣都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當我們將孩子捧在手心上時,同時也是向生育孩子的婦女施加壓力。於是,「母親」已經成為大眾評頭論足、批評判斷及監視審查的對象。然而,一個人在世上的價值不應該有附加條件。是否成為一個母親應該是可以選擇的。仁慈和同情心則否。當一個人感到被愛和欣賞時,他們會更慷慨和樂施,這會產生惠及所有人的連鎖效應。

那麼,我們為何不把花在製造更多人類的精力,用於讓自己變成更好的人?何不更多聆聽彼此心聲,更悉心照顧年幼和年長者,更關心我們的世界和有限的資源?

放棄當母親的想法,更加強了我的決心,令我承諾做好人生中的其他角色。我是三個了不起的孩子的阿姨,我非常愛他們,也是他們人生的重要一部分。我也是女兒、姐妹、妻子、鄰居、同事、作家、藝術家和環保分子。

我非常關心大自然,而且不會把問題留給後代解決,我希望現在就盡一己之力。我為這個世界做的貢獻將不會經由我的子女實現,而會由我親手實現。現在我毋須在子女身上強加他們認同或不認同的價值觀,並要求他們為世界付出。

作為人類,我們應該努力在這個世界上完整表達自己,勇敢做自己。創造一個讓人感到受尊重和讚賞的世界,是我們每個人的責任。這並非取決於我們決定要生或不要生的小孩,而是取決於你和我。一位很有智慧的生育專家曾經告訴我:活出精彩的人生,我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