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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立無援:疫情之下,外傭如何自謀生路?

疫情蔓延期間,香港有多達20萬名外傭失業,且滯留香港無法離境,暴露了外傭在港工作的困境。

過去12年來,35歲的Jenny Rose Valdez一直在香港當家庭傭工。她每年冬天都會返回菲律賓,跟丈夫、兒子和其他親人一起慶祝聖誕節。2020年初,Valdez如常地在過節後返回香港工作,沒料到幾個星期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1月下旬,香港爆發新冠肺炎疫情,許多外國人因此離開香港。Valdez的法籍僱主也回到法國,留下她在香港獨守空屋,當時她已懷孕一個月。3月下旬,第二波疫情衝擊香港,Valdez的僱主因此延遲了返港的計劃。

到了5月,Valdez的肚子已經變得又圓又大,她非常渴望回到家人身邊,但當時正值菲律賓出現新一波疫情,而到了8月初,當地的確診個案已經超過10萬宗。由香港飛往馬尼拉的航班全被取消,Valdez別無選擇,只能獨自留在香港待產。

Valdez眼眶泛著淚水,說道:「我很開心、很興奮,卻對未來充滿擔憂,因為香港仍有疫情,我們不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家人不在身邊,感覺很難熬。有時我會很開心,有時我又會很難過。我非常想家,非常想念他們,希望他們能在這裡。」

Valdez並非唯一因疫情而被迫隔離或滯留在香港的外籍勞工。專門研究難民及移民勞工法的香港大學經濟及工商管理學院首席講師David Bishop估計,香港約有10萬至20萬名外傭(主要來自菲律賓及印尼)面對類似的處境。

為防止新冠肺炎蔓延,各國實施入境限制,導致全球數百萬人流離失所。在此其中,外勞特別容易受到影響,因為他們經常被邊緣化,工作沒有保障,且缺乏支持及資源,這些因素都令他們易於受到剝削,甚至無法與家人團聚。

香港非政府組織及慈善機構Justice Centre專為邊緣化社群提供倡議及法律援助,該組織的政策及研究主任李知樂表示:「整個系統並不是為了維護他們的權利及尊嚴而設的。所以當遇到疫情這種情況時,系統對外勞的剝削就會格外明顯,而外勞的處境亦更脆弱。」

Jenny Rose Valdez sits in her flat. Credit: Pathfinders
Jenny Rose Valdez坐在家中。圖片來源: 融幼社

獨留在港

疫情令許多外傭失業而且滯留香港,沒有收入或棲身之所,生活陷入困境。41歲的Sarah*因為在懷孕期間受到前僱主的精神虐待,於6月辭去工作。她目前住在由香港慈善機構融幼社營運的庇護所,該機構專門為外傭提供住宿、產前及產後護理、食物、健康、教育、輔導及法律等方面的援助。

Sarah與另外三名婦女及一個兩個月大的嬰兒同住在融幼社一間三房公寓,她們可以因應需要長住在這裡。客廳的架子上,放滿了一盒盒外科口罩及廁紙,小嬰兒在角落的電風扇吹拂下入睡。

Sarah說:「我的僱主終止合約後,醫院拒絕為我做任何檢查。」現在她不僅擔心孩子和自己的健康,也擔心在菲律賓的家人:「去年我姐姐死於腎病,父親也病重。我卻無法匯錢回去。」Sarah自6月以來就沒有收入,也得不到公共醫療服務,只靠融幼社的支持勉強度日。

[延伸閱讀: 揚波起浪]

與家人分隔兩地,只是疫情蔓延對外傭的影響之一。Bishop認為新冠肺炎對經濟的衝擊,使外傭將更易失去工作。Bishop與人合作創辦了非牟利機構Migrasia,旨在提供亞洲移民相關解決方案。

香港政府通常要求外傭在失業後14天內離開香港,但由於封關措施的實施,政府准許合約到期的外傭以每月230港元費用延長簽證。儘管可以留在香港,但沒有僱主的外傭一般都得不到經濟援助或醫療保障。

根據香港唯一適用於外傭的標準僱傭合約,當外傭被撤銷工作簽證後,將無法獲得包括醫療在內的公共服務。沒有僱主的外傭往往需要支付更昂貴的醫療費用,然而他們本來就手頭拮据,根本無法負擔。不同於其他類別的外籍勞工,香港的外傭無權獲得住屋、最低工資或退休保障。 

Jenny Rose Valdez's child. Credit: Pathfinders
Jenny Rose Valdez的孩子。圖片來源: 融幼社

殘酷現實

外傭本來就很容易墮入人口販運及剝削陷阱,隨著疫情持續,她們的生活及工作條件更是每況愈下。例如,疫情爆發初期,香港政府呼籲外傭在休息日盡量留在家中,一些僱主因此趁機要求外傭在休息日工作。另有一些外傭被迫接受減薪或在惡劣環境下工作,而且求助無門。

李知樂解釋:「與僱主同住的外傭很難向外求助,尤其在新冠肺炎蔓延期間,她們在休息日也不能離家外出。」此外,由於法院運作也受新冠肺炎嚴重影響,法律援助的程序可能被拖慢,甚至無限期暫停。

專門研究勞工法的Bishop補充道:「即使發生僱主非法解僱、少付工資或不出糧的情況,外傭想要辭職或提起訴訟都極為困難,甚至會有風險。」

「由於法援延遲,大眾無從得知這些指控,而案件亦未獲審理,使外傭更容易陷入失業或被孤立的處境。正因如此,許多在疫情期間被減薪的外傭選擇保持沉默。」

一些因懷孕等原因而必須留在香港的失業外傭,嘗試透過尋求庇護來延長在港居留的期限,然而很少人能夠成功獲得庇護。

李知樂認為:「香港的移民制度並不支持外傭,尤其是當她們有不滿或遇到障礙時,包括勞資糾紛、對僱主提出刑事調查,或者是懷孕。由於整個系統對她們相當排斥,有些人可能會被迫使用庇護程序以便繼續居留。」

Bishop指出,由於多數由非政府組織、教會團體及領事館營運的庇護所已經爆滿,許多失業的外傭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被迫住在空置貨櫃、籠屋、分租公寓或人滿為患的宿舍。

[延伸閱讀: 不可能的抉擇]

變革種籽

據李知樂觀察,政府已顯示出提升外傭生活保障的意願。例如在2018年,香港政府公佈了打擊販運人口及加強保障外籍家庭傭工行動計劃 ,提出建立識別販運人口潛在受害人的機制,以及為可能遭僱主虐待的外傭提供支援等,但李知樂指出,政府至今尚未實施過任何相關計劃。

「政府大致上已踏出了好幾步,推動更高層級、更全面的政策,但這些政策尚未反映在基礎層面。而由於勞資審裁處的結構,外傭依然很難向僱主提出勞工索償。」

今年8月初,政府宣布推出一系列措施,包括為入住職業介紹所住宿設施的外傭免費提供口罩及冠狀病毒病檢測服務,以減低她們的染病風險。但除此以外,政府並未為失業外傭提供任何財政或醫療上的支援。

在香港工作超過10年的外傭Marites Palma於2019年獲選加入香港慈善機構Resolve的社會公義育才計劃 (Social Justice Fellowship Program),這項計劃旨在招攬及培育來自邊緣社群的未來領袖。她在2020年6月制定了一項計劃,為失業並滯留香港的外傭提供財務援助。

Palma說:「我在香港聽到許多外傭遭遇到的問題,它們激勵我善用自己的技能、網絡及知識,成為服務同胞的社群領袖⋯⋯由於疫情蔓延,我想幫助跟我一樣的外傭,希望我們也能得到香港政府的資助。」

此外,旨在推動性別平等的婦女動力基金將撥款29,800港元,為2020至2021年期間因疫情隔離檢疫及滯留香港的外傭提供緊急支援。然而,外傭返鄉與家人團聚之日似乎仍遙遙無期。

Valdez已在她的住處經準備了一張嬰兒床,床上擺滿了朋友送來的玩具。她每天打電話給丈夫跟兒子,談話之間時而大笑,時而哭泣。她的預產期是9月21日,她希望盡快飛回菲律賓。

她說:「我希望一切順利。我的唯一願望就是健康地生下孩子,然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為保護個人私隱,本文不刊登受訪者的姓氏。


伸出援手:你可以在以下慈善機構做義工或向它們捐款。

融幼社
融幼社確保香港最脆弱及缺乏幫助的孩子得到保護與尊重。這個慈善機構為現職或曾任外傭的母親提供兒童保護、輔導、庇護所、食物、醫療、教育及法律支援。捐款支持他們的Bridge The Gap活動。

Justice Centre
Justice Centre的宗旨是透過研究及各種努力提高大眾意識,使香港成為一個更公平、公正和平等的社會。這個團體提供法律援助和以社區為中心的倡議工作,以支持、捍衛和保護那些權利最容易受到侵犯的社群。捐款支持他們。

Resolve
Resolve提供社會公義育才計劃,招攬及培育來自邊緣及少數社群的社區領袖,使他們成為推動及促進社會改革的力量。你可以選擇一次性或每月捐款

Mission for Migrant Workers
Mission for Migrant Workers於1981年成立至今,一直為在香港工作的亞洲移工提供各種支援。有意加入義工團隊,協助處理個案、會展服務、教育及培訓、推廣及倡議活動等,請發電郵至volunteer@migrant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