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Content

統觀全貌

攝影記者童孆瑩分享了自己在世上最危險的衝突地區報導的經歷。

對於童孆瑩來說,拍攝衝突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份責任。這位33歲、生於香港的攝影記者在紐約大學修讀新聞和歷史,畢業後投身新聞界,自2011年起報導非洲、亞洲和中東地區的議題。為了報導阿拉伯之春,她穿越埃及,一路去到利比亞和敘利亞。

目前常駐在土耳其伊斯坦堡的童孆瑩經常要到區內不同地方採訪,主題包括對伊斯蘭國(ISIS)的戰爭、敘利亞衝突所帶來的影響,以及在非洲剛果民主共和國前童兵的狀況。她以平民為敘事核心的報導見於各大國際媒體,包括《紐約時報》、《哈潑斯雜誌》、《華盛頓郵報》等等。她已經獲得了17個獎項,包括IPA國際攝影獎和2018年詹姆斯福利獎衝突報導獎。

我們與童孆瑩談到她的工作,以及女性攝影記者對報導衝突的重要性。

Nicoletung Headshot
Hong Kong-born photojournalist Nicole Tung

ARIANA: 是甚麼原因讓你從事這個工作?

童: 我想探討鄰里和衝突發展的概念,了解住在彼此旁邊的人,怎麼會一夜之間反目成仇。我很想理解和轉達背後的故事。

我把自己看成是目擊者和記錄者。我認為我的工作是為將來的歷史保留記錄,為未來時代留下證據,這樣就沒人可以說我們不知道當時發生了甚麼事——無論是戰爭、示威還是社會不公。

ARIANA: 你是少數的女性戰地攝影師之一。這份工作對於女性來說有多困難?

童: 還挺難的,雖然現在有更多女性為改變鋪路。但整體而言,這類型的報導遠遠未達到性別平等,而這個領域仍然由男性主導。認為女性太脆弱,沒有能力做戰地攝影師,這種傳統思維還是會常常出現,但我完全不同意。

The Road To Mosul
A boy carries a white flag while fleeing Mosul, Iraq, in 2016. Photo by Nicole Tung

ARIANA: 你的理解是甚麼?

: 讓女性參與衝突的報導是必須的。如果我們只有男性的視角,我們怎樣能完全理解戰爭的全貌,以及它對另外一半的人口有甚麼影響呢?變化已經出現了,而編輯們在其中擔當了重要角色,因為是由他們去決定聘請更多女性攝影師的。

ARIANA: 你覺得身為女性是否在某些時候佔有優勢?

: 當然。在一個非常保守的地方,甚至是衝突地區,女記者的身分是有優勢的,因為她們看起來沒那麼具威脅性。人們也更願意跟你說話,尤其是女人,這是非常重要的。在宗教信仰濃厚的社會,許多女性都不被允許與我們的男同事講話,如果她們希望自己的聲音被聽到,她們就會找我或者其他女記者。

ARIANA: 你在工作中面對過的最大挑戰是甚麼?

: 那要看我在哪兒,以及我在做甚麼工作。有時是處理一些不希望有記者在場的人,無論是在示威中,還是其他敏感的狀況。比如,一個家庭可能剛剛痛失所愛,或者他們正在經歷巨大的創傷,例如在敘利亞被政府軍無情轟炸。

我也在醫院病房裡工作過,當時我正在報導中非共和國極高的孕產婦死亡率。這些狀況都不容易拍攝,因為這對於拍攝對象來說是很大的侵擾。但當我有這個機會做這樣的工作時,我就一定要把它做好。等待也是我必須學會面對的事。戰地報導常常靠耐性,例如等被准許進入某個地方;等狀況升級或緩和;等人跟你說話。

ARIANA: 你有哪些攝影作品讓你難以忘記?

: 也許是2017年11月我在伊拉克摩蘇爾拍攝的一幅照片吧,照片裡面是一群女學生走下一輛巴士。我拍下那張照片的時候,ISIS剛被趕走了幾個月,當時城市的大部分地方都還是廢墟,許多人正在掙扎著重建家園,但孩子們卻那麼渴望重返校園。

在照片裡面,那些女孩們都穿著乾淨的校服,頭髮上綁著蝴蝶結和絲帶——在ISIS原教旨主義統治下,這是絕對不允許的。我覺得那張照片標誌著人們如何努力令生活重回正軌,以及他們是何等堅韌。

Schoolchildren exit a bus in western Mosul, Iraq, on Monday, November 6, 2017. Since Mosul was declared liberated by the Iraqi forces four months ago, some schools have reopened in the city where many children have missed years of their education.
School children exit a bus in western Mosul, Iraq, in November 2017. Photo by Nicole Tung

ARIANA: 你希望你的攝影作品可以給人留下甚麼印象?

: 我視我的攝影為搭建橋樑的一種方法,讓人們注意到世上某些地區正在發生甚麼事。我總是希望我的工作——整體而言是作為報導衝突的記者的工作——可以帶來積極的影響和提高人們的意識。

有些人看完一輯照片,或者讀完一個故事後可能會決定投身其中,而這是非常重要的。但很明顯,世界並不總是這樣。報導敘利亞的人很多,但並沒有帶來甚麼正面的改變。

ARIANA: 甚麼情況會讓你決定不拍照?

: 有時我會選擇不拍任何照片。有一次,敘利亞的一個平民區遭到非常嚴重的轟炸。我在醫院裡面報導傷者被送進來接受治療的時候,看到一對夫婦被告知他們的孩子剛剛去世。我選擇不拍他們,因為那種經歷太私人、太切身了。他們失去至親的絕望時刻,輪不到我去拿來跟世界分享。

有時候,人們不希望說話或者被拍攝,因為相機有時會帶來侵入感。對此我完全理解。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嘗試用其他方法來講述這個故事。我也要在工作過程中保護我拍攝的人,因為只要我稍有不慎,他們可能會被扣留,甚至被綁架。

ARIANA: 結束工作之後你會怎樣放鬆?

: 所有在衝突地區工作過的人都會被改變。我也當然不例外。每次我完成任務後,都一定要找方法去處理那種狀況——要麼是獨自待幾日,要麼是去見朋友。我從未被確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但我覺得我在某程度上是有的。我試過經歷記憶閃現、做噩夢。事情並不只是放下、往前走那麼簡單。

A boy walks through a street near his home in Qayyarah, Iraq, on Thursday, November 10, 2016, as an oil well burns nearby. Many streets and neighborhoods in Qayyarah look apocalyptic, with oil residue covering all surfaces, turning small streets into muddy oil slicks, yet children can still be seen everywhere playing outside. Dozens of oil wells were set on fire as ISIS fighters retreated from the Iraqi Army in August, before the start of the Mosul offensive last month. The oil from Qayyarah provided a huge source of income for ISIS to help finance its activities. Many civilians stayed in their homes during the fight to retake the town and remain there today despite the months of smoke clouds hanging over the town.
A boy walks through a street in Qayyarah, Iraq, in November 2016. Photo by Nicole Tung

ARIANA: 可以跟我們說說你5月在PMQ元創方的展覽嗎?為甚麼要在香港舉辦展覽?

: 我在香港的展覽是與救助兒童會的一百週年紀念一起舉辦的。展覽的主題是衝突中的兒童,並展出了過去八年我在工作中拍攝過有關戰地兒童的照片,尤其是在伊拉克和敘利亞的作品。

在香港展示這些照片是很重要的,因為中東對於不住在當地的人來說往往很抽象。而戰爭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是非常遙遠的事。所以有必要展現戰爭的真實面貌——尤其是對於住在香港的人,因為他們沒有經歷過戰爭,也生活在比較安全的地區。

ARIANA: 你下一步有甚麼計劃?

: 目前,我打算繼續拍攝衝突,因為做這行的女性很少。我遇見和拍攝的人也非常重要。歸根究底,這並不是關於我自己,而是關於那些平民的故事,以及幫助人們了解事件的全貌。他們需要聽到女性的聲音。

詳情請看 nicoletung.com

Comments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0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