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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文章

香港

前行的力量

倖存者,妻子,女兒。我們追踪三位女性受癌症影響的歷程。

梁淑儀(Doris)是個典型的香港事業型女性:她積極主動、雄心勃勃、勤勉認真且專心致志。事實上,她專注到鮮有停下來喘息的空間,至少,她以前習慣如此。

「我熱愛工作,我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Doris一邊說著,她父親一邊將一杯養生的花生衣水
(被認為有增加血小板的功效)遞給她。我們到訪Doris位於荃灣的家中,這是她去年跟乳癌抗戰的地方。「我的生活方式就是把時間全都放在事業上──每週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即使我上到床上,腦袋都沒法停止運作。」

16年來,Doris在有線電視台當新聞記者,報導香港少數族裔的困境。通過她的工作,她為那些被剝奪公民權的群體發聲。但在2006年,當她的母親患上腦癌,她們的世界從此改變了。

「我看著媽媽每天不斷衰弱下去,最後,她變成永久殘疾,需要使用輪椅。每次走動都困難重重。」她回憶說。Doris 搜尋無障礙的交通服務,但選擇卻令人失望,除了比坐的士普遍貴上至少三倍,乘客更沒有保險保障。

缺乏有質素的服務驅使Doris找出一個解決方法。當Doris和父親都要照顧母親的時候,Doris加倍工作,以實現這個構想。她說:「我希望『鑽的』推出後,媽媽的生活能更充實。」在2011年,她成功引入香港首架可供輪椅上落的的士。她母親參與了發佈會。Doris 笑著憶述:「她像個貴賓般。」

2012年6月,她的母親逝世。之後,Doris日以繼夜地為鑽的勞心勞力。她說:「我時時刻刻都想著這個企業,它是我的孩子。我會擔心司機生病、失去廣告合約、車輛維修……..我感覺到肩上的責任重重地壓下來,但我不知要如何求助。在我成立鑽的後,我就似不能煞停的車一般。」

當Doris日日如是地工作時,她的健康開始出現問題。2016年,她被驗出右邊乳房長了良性腫瘤,而同一時間,她遭受著頭痛和疲勞的煎熬,後來情況變得更糟。「有一天我洗澡時,發現左邊的乳頭向下垂,我就知道一定是乳房內部有問題,乳頭才會這樣收縮。」

Doris馬上預約超聲波和乳房X光造影檢查,隨之證實了她的恐懼:她患上了乳癌。

Doris說道:「在完成檢查後,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是癌症病患者。但我沒感到恐慌,我早有心理準備,因為我有些好友也曾患上過乳癌。」

在她的「乳癌姊妹」建議下,她約見了香港乳癌基金會創辦人張淑儀醫生,她們在張醫生的診所見面。正電子掃描和及後的活組織切片檢查顯示,她的癌症已進入第三期,左邊乳房中有個九厘米闊的腫瘤,更有數塊腫塊在她的左邊腋下。

 因為Doris早前已自行購買了優質的健康保險,一個乳癌姊妹鼓勵她盡快安排私家腫瘤科醫生做化療,否則在公立醫院要排期最長六星期。她聽從了建議,但她要為此做另一個艱難的決定:辭去在鑽的的職務。她說:「我知道我要專注於治療上,我知道我要學會放下。」

這時,Doris找到了一位代理行政總裁,在她接受治療的時候打點公司事務。腫瘤科醫生開了六次泰素和卡鉑針劑(局部乳癌的常見化療療程),旨在使腫瘤在三個月內縮小,便於切除。

Doris說道:「我當時真的很幸運,使用一次劑量後,我的乳頭就回彈了,乳房也變軟了,而且沒有出現很多副作用,只是皮膚出了一些會發癢的疹子。」

當Doris的腫瘤密度減低後,她的白血球數量亦隨之下降。從各個角度看,這次化療是成功的。「化療並不是對人人都有效,但在我的情況來說,它縮小了我主要的(乳房)腫瘤,避免了它擴散到身體的其他部位。」

在療程的尾聲,Doris開始脫髮,但她沒有傷心和難堪。相反,她的新外表驅使她想傳播一個新的訊息予患癌的女性。Doris說:「很多女性會因為脫髮而感到非常傷心,感覺必須把禿頭藏在假髮之下,這種看法令人很難過。我和我的好友想出了一個相片運動,希望可以改變大家的固有看法:禿頭不醜,禿頭是美麗的。」

數家本地的新聞媒體,包括《明報》,都有報導這個運動,記錄了Doris和數個朋友在香港天際的背景中自豪地向鏡頭露出禿頭。「在我頭部的側面有一個刺青,寫著『放下』,指的便是鑽的,我要為我的健康放下這間公司。」

在化療後,Doris做了乳房切除手術,除去了乳房中的腫瘤,之後再進行另一輪化療,去除剩餘在腋下的腫塊。

在決定做乳房切割手術前,有很多認真的問題需要思考。Doris要考慮切除乳房後會否做乳房重建手術。她最後選擇將小腹上的肌肉和脂肪移植到乳房上。Doris解釋道:「那是一個大手術,進行了四至六小時。但他們會連接神經和血管,所以你會感覺到自己的乳房,非常棒。」

禿頭是美麗的。

梁淑儀

淨手術費用差不多達40萬港元,但幸好全數由保險支付。在Doris康復期間,她無法舉起手臂,令她洗澡更衣有困難,但經過數個星期的復健練習後,她的情況有好轉。「手術後剛回到家,我哭得最厲害,我想像以後都無法再舉起手臂,這令我想起我媽媽,她當時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最後,Doris終於可以行動自如,但她開始承受痛苦的後遺症,如血清腫──在她腋下的積水。她指著腋下,說笑道:「就好像有個叉燒包卡在這裡。之後張醫生用針放出那些水來,她說:『看,現在只是燒賣了。』我感覺好多了。」

雖然第一輪的化療減慢了腋下腫塊的增長,她的淋巴結中仍存在腫塊。Doris準備開展第二輪化療,這次每兩至三星期共注射四次AC針。她在去年4月完成,但緊接從5月開始一個分25次的電療療程。

 她回憶道:「我那時很擔心會變得很孤獨。我很喜歡跟人接觸,與人談天,但我當時不可以外出,怕會有危險(受到受染),像坐牢般。」

 Doris找到健康的宣泄渠道──Facebook。她開始在這個平台記錄她的抗病過程,分享了很多資訊豐富、坦白和幽默的貼子。「從來沒人很深入地討論過乳癌……最好的餐單、手術的選擇、與醫生的對談、保險…….我覺得我在分享有用的東西。」

她的聲音有迴響。Doris的「光頭就是美麗」運動引來超過20萬人閱讀。但當Doris找到一個有意義的渠道去發揮她的力量時,她距離死亡又近了一步。在2018年7月,她開始療程的最後一步:口服化療。她總共服用了八個週期,三星期一次,那是她經歷過的最痛苦的療程。

「口服化療令我感到很辛苦,我患上了手足症候群(化療的一種副作用),我的腳又紅又乾又腫。」她邊說邊褪去襪子,露出一處似乎容易脫落的皮膚,紅得像在發熱。「有時候,我一定要有人扶著才可外出,因為腳實在太痛了。」

在2月,Doris開始了最後一輪口服化療,隨著療程快將完結,她回頭看整個過程,說道:「分享我的改變是十分有意義的,我之前不知如何停下來,現在我才知道甚麼是重要的。」

她徹底改變了她的生活方式。現在,她遵照一個以植物為主的餐單飲食,少吃肉和避開奶製品(研究顯示奶製品等含有激素的食品有致癌風險),也嘗試每天睡上八個小時,亦大量減少生活中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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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談話的尾聲,她突然站起身,走到雪櫃中取出一個佛手瓜,兩手輕輕抱著,說道:「這是我的心靈支柱,我在川龍一個小農場租了一小塊耕地,作為去年的生日禮物。那不是很大,但對我來說很有價值。在種植時,我感到很快樂,我感受到陽光、鳥語、清新的空氣…….所有我忽略了很久的東西。」她說種植是日程中不可調配的項目。

經歷了一年多的療程後,Doris在2019年1月脫離癌症的糾纏。這個春天,她重新聯絡上商業拍檔,重整鑽的業務,慢慢回到工作。

Doris說:「我需要維持這些生活中的健康支柱。這次經驗很有意義,你不會意識到要好好照顧自己和休息…….直至生死關頭。」

驚人之旅

2008年的除夕夜,當Chelsea Wong邂逅丈夫Joshua時,她沒想到未來會如何。雖然他倆沒有立即約會,但數年後在教會中重遇,命運再次交織,之後的事,如他們所說,就是歷史了。

 「當他走進房間的時候,你可以感受到他的能量,你的能量亦會隨之增長。他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音樂家和製片人,非常熱愛自己的工作,但Joshua最捧的地方是,他真的會關懷他人,這特質很吸引我。」她笑著回憶,一邊在他們位於天后的住所中撫摸著小狗。

拍拖一年後,兩人在2013年結婚。但不久後,Joshua的健康開始轉差。對Joshua來說,這並不是新鮮事:超過10年以來,他一直承受著令人費解的病痛,即使諮詢過不同醫生,但仍然無法根治。

「他早上起床後,身體不同的部位就會腫起來。醫生為他測試了萊姆病、痛風、關節炎…….他去看過不同的專家,他們都說他沒事,我們不知道要向誰求助。」

Doris at her urban farm in Chuen Lung

Doris在她位於川龍的小耕地上

步入婚姻數年後,他的情況愈加惡化,出現偏頭痛和右眼後方抽痛的症狀。Joshua去看了兩個眼科醫生、一個神經科醫生和兩個視光師,仍然沒法解決問題。

去年3月,Joshua剛踏入40歲,情況急轉直下。Chelsea憶道:「一天他面向我時,我看到他的眼睛腫得非常厲害,眼球是凸出來的。」驚慌之下,二人立即預約了在中環的私家診所Dr Lauren Bramley and Partners。

醫生替他進行了電腦斷層掃描檢查,掃描顯示出他的淚腺中有一個四厘米寬的腫瘤,大得壓住了他的硬腦膜(大腦的保護膜),同時在侵蝕眼睛和鼻子旁的骨骼。

診所轉介他看在中環的專家楊珍珍醫生,她為Joshua做了一次磁力共振掃描。與此同時,也是醫生的Joshua妹妹亦在公共醫院尋求其他意見。在楊醫生推薦下,兩人到訪了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做了活體組織切片檢查,以確定腫瘤是陽性還是陰性。

在千萬份之一的機率下,Joshua在3月正式被確診腺樣囊狀癌。雖然Joshua早期的症狀,如腫脹和疼痛,跟腺樣囊狀癌無關,但他倆都認為這是他身體失衡的早期跡象,預示更嚴重的疾病正在形成。

Chelsea憶述:「最初他們跟我們說時,我們都處於呆滯狀態。你聽到『癌症』二字時,就脫線了,我們還等不及腦袋作任何反應,便立即行動起來。」

二人找了他們的好朋友Leora Caylor求助,她是綜合癌症病人的支援者,也是一名營養治療顧問。「她真的知道很多有關癌症的知識,所以她是第一個我們通知的人,她幫助我們瞭解如何控制情況。」

Caylor推薦了不同的補充品、書籍和飲食餐單,以助兩人對抗癌症。「我們開始讓他嘗試生酮飲食(即低碳水化合物和高脂的飲食),這對治療他頭部和腦部的癌症應大有益處。」除此之外,Caylor亦推薦閱讀The Metabolic Approach to Cancer,此書全面地分析了癌症。「這書真的有助我們知道甚麼是癌症和為甚麼它會出現。」

Joshua and Chelsea at their Tin Hau apartment

Joshua與Chelsea在他們位於天后的住所裡

在家適應新的生活時,Chelsea接到第二個噩耗:在Joshua證實患上癌症的三星期後,她爸爸也被確診患上了前列腺癌。她回憶道:「我最低潮的時候是爸爸告訴我他也病了,我的內心極為憤怒,就像被直接攻擊般。我是要失去這兩個在人生中最重要的男人嗎?」

然而,她沒有時間傷感。醫生們鼓勵Joshua盡快開始療程,化療一般對腺樣囊狀癌沒效,所以Joshua要立即接受手術,再接受高能量放射線治療。

一開始時,Joshua的醫生打算移除Joshua的整個眼眶,包括部份鼻子、整個眼球和部份能保護腦部的硬腦膜,這會導致Joshua終身毀容。但家人質疑決定:「既然他術後要接受放射線治療(以消除剩下的癌細胞),為甚麼要移除整個眼眶?何不只移除腫瘤?」

醫生們退讓一步,同意只移除腫瘤,而在數日後,Joshua就接受了長達八小時的手術。Chelsea說道:「一切都進行得很快,好像我們要那一刻立即做決定。早知道就等一等,尋求其他意見。你會想相信你的醫生,但這不適用於我們的情況。」

 醫生盡量移除了可移除的腫瘤,在過程中,他們切除了Joshua開合眼皮的肌肉,這意味著Joshua的一隻眼睛會有複視。Chelsea說:「他仍看得到,但很模糊,因此需要要戴眼罩。他是我認識的人中,唯一可以把粗野的眼罩戴得那麼有型的人。」

手術後,醫生團隊中的腫瘤科醫生堅持要Joshua做另一項手術,那就是按照之前的計劃移除整個眼眶,他說那是避免留有後患和防止擴散的最安全方法。

憶起那天,Chelsea說:「我們醫療團隊之間的溝通不暢,這使我們覺得可怕,又缺乏支持。Joshua在首次手術後頭部仍有出水的情況,他坐在醫院病房時,因焦慮和壓力而發抖。我們為他披上外套和毛毯,並抱著他。當他們說到要移除他整個側臉……..他顯得極度震驚。」

那一刻,兩人不再相信這些醫生的建議。Chelsea加入了一個腺樣囊狀癌患者和支援者的Facebook群組,尋找更多的治療方法。這個群組為二人在往後的旅程中提供了無數珍貴的建議、知識和支持。在這個充滿資訊的群組中,他們終於找到最後救了Joshua一命的治療方法。

Chelsea說:「很多人建議做質子放射治療。那是一種非常聚焦的射線束(可直接滲透到受影響組織),而這正正是腺樣囊狀癌患者需要的。」

Dr Liebsch為Joshua做頭部磁力共振掃描時,發現了一塊鐵……他幸運地活下來:在擁有一般磁鐵千倍磁力的磁力共振掃描器旁放上任何鐵塊…… 鐵塊很可能會從Joshua的頭部中被吸出來。

Facebook群組中的一個成員推薦了波士頓麻省總醫院的醫生Norbert Liebsch,他是此領域中第一流的專家。二人知道該手術可能是救命的轉機後立即求助。一個助理把他們轉駁到Dr Liebsch的留言信箱。同日,美國東部時間下午10時,醫生回電,叫Joshua發病歷紀錄。看過他們的情況後,Liebsch邀請二人到波士頓。

他倆飛到波士頓,停留了三個月。然而,在Joshua開始治療前,又發生了件出乎意料的事:「Dr Liebsch為Joshua做頭部磁力共振掃描時,發現了一塊鐵。」

最初,醫生們以為是一件微小如針頭的東西,他們做了手術去求證。打開了Joshua的頭顱後,Dr Liebsch找到了鑿孔器的鑽頭,他們認為,這只可能來自之前在香港做過的手術。所有人都很震驚:Joshua在數個星期前才做過兩次磁力共振掃描。他幸運地活下來:在擁有一般磁鐵千倍磁力的磁力共振掃描器旁放上任何鐵塊,都可導致嚴重意外和死亡。一旦啟動了儀器,鐵塊很可能會從Joshua的頭部中被吸出來。

雖然發現驚人,但手術的時間對他們家來說是個小恩賜。在Joshua術後康復期間,Chelsea的爸爸剛在加拿大的薩斯喀徹溫省做完手術,正在休養,夫婦二人於是一同前往探望。

一星期後,二人回到波士頓,開始了質子放射治療。八星期中,Joshua經歷了40次放射治療以移除剩餘的腫瘤。這個治療方法大大減少了對健康組織、骨骼和器官不必要的輻射,從而減少副作用。

雖然Joshua的危疾保險覆蓋在香港的治療,但遠遠不足支付以昂貴出名的美國醫療系統。二人說他們感到無比幸運,因為有無數意想不到的人現身來祝福、關心和支持他們。Chelsea憶述:「真的難以置信,有很多人幫助我們。而且,我們未雨綢繆,儲錢以備不時之需,而這就是用來應急的時刻。想都不用想,我們就該為之一搏。」

當Joshua進行電療時,Chelsea嘗試在波士頓建立自己的日常生活規律。作為一個專業健身教練,她常常做運動,教barre(結合芭蕾舞、普拉提、柔軟運動和帶氧運動元素的健身方式),也會盡量跟朋友見面。 

她說:「我明白到我需要保持自立,要照顧自己。尤為重要的是,我不可以讓治癌佔據我生活的全部,我要自己想辦法處理。有時我會安排時間去哭,尤其是得知他患癌的初期。我會跟自己說,好,這是我可傷感的時間。」

Joshua說Chelsea在身邊最有力的支持是,她從不把他當癌症病人般照料,她鼓勵他身心要堅強。他繼續為他自己和為二人煮食,管理自己的生酮飲食規律,而且在治癒期間仍不停創作。即使困難重重,他們仍繼續追求生活。

Joshua Wong during proton radiotherapy in Boston, Massachusetts

Joshua Wong在波士頓進行質子放射治療

Joshua憶述:「Chelsea看著我經歷最難的關頭,卻依然堅定,令我也堅強起來。雖然她容許我傷心或(沮喪),但我從未自覺軟弱,因為Chelsea從不許我有如此感覺。」

在這段經歷中,二人在對方身上找到力量。Joshua說:「太多人視痛苦為負面的事,但這其實是堅持不懈和成長的機會。我們沒有讓痛苦和疾病主宰我們的生活,我們希望保持自決和選擇繼續在疾病中成長。」

完成電療後,Joshua和Chelsea要等六個月才知道結果。那時,他們跟幾個朋友去玩了跳傘。Chelsea說,那是Joshua向癌症說「去你的」的方式。那是Joshua驅逐癌症和拒絕被癌症主宰人生的方式。

在這大膽的收尾之後,他們飛到洛杉磯度假,再回香港。回家後,Joshua維持生酮飲食習慣,繼續服用補充品,而且立即回到以往的生活方式。他們以往過得很好:二人樂觀,且真正熱愛他們的生活。但對於健康、飲食和生活方式選擇的潛在焦慮,還是敲響了警鐘。

有一天,他受不住了。

Joshua回憶道:「癌症作為疾病已足以煩人,但那隨之產生的焦慮和恐懼更可怕。這不只是令我情緒崩潰,更持續令我擔心健康、飲食,以及我的選擇是在加劇病情,還是在對抗病情。這是曾經或正在對抗癌症的病人需要處理的。」

兩夫妻一直都想養狗,當知道牠們有益於健康後,更感到這是完美時機,所以Chelsea參加了「動物朋友」舉辦的領養日。她說:「我希望我們可以從時刻專注健康問題轉到關心小狗上。我想令我們的生活充滿喜悅、快樂和平靜。」

第二天,他倆領養了小狗,命名為波士頓,記錄人生那段極重要的時刻。Chelsea說:「她獲得了新生,我們也一樣。」

在這段經歷中,Chelsea和Joshua感受到朋友、家人和同事的愛和支持,否則二人會不知所措。Joshua說:「沒有Chelsea和我們極捧的社群,我無法捱過這段波濤洶湧的旅途。」

Chelsea也有同感,她說這些人的支持助他們度過了人生最艱難的日子。「我們的(基督)信仰佔了很大的角色,社群、援助……..全都無比珍貴。我們開了個WhatsApp祈禱群組,讓我們可分享進展消息和請求禱告,我們所屬的群體是我們的依靠!」

在這段歷程的每一步,他們都在社交媒體上分享感受和療程經過,Chelsea說這大大幫助了他們。「我們決定分享所有事,不論好壞。有時,我不想裝作沒事,我只想大叫和哭喊。通過誠實說出來,我希望其他人知道我們有這樣的感覺是沒問題的,我希望人們看到我們真實的情緒和困難,不只是選擇性真實,因為不存在完美的處理方法。」

終於,等待結束了。聖誕的數天前,Dr Liebsch來電,說掃描顯示Joshua的腫瘤已消失,他不再有癌症。

Chelsea說:「直至聽到那消息,我才發現我一直屏息凝氣地度過這六個月,這真是嚴峻的一年:有兩人被確診癌症。我爸爸正好轉,Joshua也在好轉,他們都回到『正常』生活,但比以往更專注,更熱情,方向更清晰。我們共同經歷風雨後,找到一個更深層次的連繫。」

雖然癌症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但它同時給予了Joshua和Chelsea一個全新的看法。「當你聽到『癌症』二字時,你要不跌入谷底,要不就是在突然之間,學會把人生的種種分清輕重緩急。這是重要的,這些不重要……..你的重點變得清晰起來。」

她說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他們願意再次經歷所有。「對我們來說,這個經驗非常正面,它令我們夫妻更加恩愛,亦改變我們照顧自己的方法。與其等待按摩或假期,我們不如現在就照顧好自己,今日不知明日事,你永遠不會知道明天會如何。」

每天都是賺來的

我們在鰂魚涌相見時,穿著彩色球鞋的周淑儀(Diana Chow)看起來很樂觀。她的母親最近剛捱過了又一個腺癌併發症,這名73歲的女士跟腺癌已搏鬥了三年。

Diana說你不會看出她母親有癌症,因為她常常走動,與人交際,甚至會去看流星直到深夜。

「她從不會叫自己做『老女人』。身體的確是,但心理上絕對不是。她的想法仍和少女一樣,她愛在萬聖節到蘭桂坊,想試這試那,可能這就是她那麼堅強的原因,因為她真的熱愛生命。」

在2015年12月初的一個晚上,家人開始察覺到有些異樣。Diana憶起:「我媽媽突然說她覺得不妥,平衡不了,好像失去了距離感似的,大家都以為是中風。」

同一個晚上,家人帶了周媽媽到將軍澳醫院的急症室做電腦斷層掃描,得來的消息是:她長了一個腦部腫瘤。醫生懷疑她需要接受手術,便轉介她到伊利沙伯醫院,排期做磁力共振掃描。

她說:「我們要多等幾天才做到磁力共振掃描,報告結果證實有腫瘤和腦水腫,這令她腦部嚴重腫脹和受壓,她要立即接受手術。」

Diana和她的兄弟姊妹當時仍在消化這消息。她憶道:「我們家中沒有人會想到這會發生在我媽身上,她一直都很健康。她人生甚麼都做『對』了:她常做運動,不煙不酒,吃素又保養身體。」

 「我大概知道要做甚麼,因為我爸爸之前患上喉癌和肺癌。他其實曾三次患癌,最後死於慢性阻塞性肺病(一種常見肺部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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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術後,母親康復得不錯,令Diana充滿希望。然而,這感覺持續不了多久:隨後在聖誕前的一個正電子掃描中,醫生發現她的癌症已發展至第四期,而且已從肺部擴散到她的腦部、骨骼和腎上腺。

Diana說:「幸好,因為他們在腦部腫瘤取了個樣本,可以用來測試第一代標靶治療(一種針對癌症特定基因和蛋白質的藥物)。他們相信這些藥物會對她有效。」

同時,作為母親的主要照顧者,Diana如飢似渴地細閱她找到的所有研究。她亦構想了一個治療計劃:由於公家醫生的時間很有限,未能在每次會診都作詳細討論,Diana便再諮詢一名私家醫生,以確保自己完全瞭解母親的情況及可選擇的治療方案。

Diana說:「我們有資源去做私家和公家的混合治療(但無法只做私家),因為在私家醫院,單是磁力共振掃描已要付5,000至10,000元。這使我和公家醫生的溝通更好,因為他們沒很多時間,就只有15分鐘。他們未必會告知你所有的選擇,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而是覺得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在接受了兩年左右的療程後,周媽媽的情況大有好轉,有些部位如骨骼和腎上腺的腫瘤,已因藥物而徹底消除。她腦部和肺部的腫瘤也縮小了很多,在掃描中近乎不可見。

情況似乎終於穩定下來,Diana坦言在諸多不安和恐懼後,她終於感到能鬆一口氣。然而,在2017年12月,磁力共振掃描顯示出周媽媽的腦部腫瘤又再次長大,更糟糕的是,醫生相信這腫瘤變得抗藥了,他們需要重新找一個新的治療方法。

Diana憶述:「我們都很驚慌,醫生肯定了藥物不再有用,而腫瘤一直在增大,非常活躍。」

我們好像沒了希望,像是完了。

周淑儀

在2018年1月,Diana安排母親接受高劑量電療,但她的腦部在接受治療的三個月後開始腫脹,專家們都有不同見解:一個腫瘤科醫生認為這是腫瘤復發的跡象,並建議Diana安排母親做腦部手術,但另一個醫生持反對意見,說這只是電療的副作用,並非癌症。」

Diana說:「他們都是好醫生,我相信他們都只想幫忙,但我卡在不同的見解中間,卻要替媽媽做決定,我很害怕。」

後來醫生以類固醇控制腫脹情況,所以他們決定等待和觀察,最後得以避免做手術,Diana頓時鬆一口氣。她想起:「我覺得媽媽的生命就在我手中,每次我要做重大決定時,我都會嘗試遠離這情緒,嘗試去瞭解情況,這樣我就可以同時擔心媽媽,又可以客觀地照顧她。這使我保持理性。」

在腦部電療之後,一切好像再次穩定下來,直至去年12月,一次電腦斷層掃描顯示癌症已擴散到胸膜(包覆肺部的漿膜)。醫生說沒可能再接受電療和手術,所以Diana又得再尋找新的療法。

「那真是可怕的消息,一旦癌症擴散,就變得很緊急。首週我們看到一個腫瘤,兩三週之後,就有四五個。」

當時周媽媽的私家腫瘤科醫生建議她到公立醫院做化療,Diana說:「他好像放棄了她似的,可能他已沒有主意。那是我們最難捱的時刻,我們好像沒了希望,像是完了。我們不知如何是好,但我們沒有放棄。」

Diana知道母親要接受活體組織切片檢查,測試基因突變,看看甚麼標靶治療藥物有效,但因為腫瘤位置接近心臟,風險很高,不少醫生拒絕進行。

「我不斷嘗試和要求,幸好,我找到了荃灣港安醫院的黃奕醫生。他說如果媽媽願意,他會嘗試。我問她:『你想不想試?你想繼續嗎?』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Diana的母親決心堅持抗癌。「她說:『為了活下去,我甚麼也肯做。』」

活體組織切片檢查後,Diana要等待結果,她每天都看不同報告,在平安夜,她等到了消息。

「我在一個童軍節日派對中接到結果──我是一個童軍義工。WhatsApp訊息來自腫瘤科醫生Cindy Wong,說媽媽可以服用第三代標靶治療藥物(專為對上幾代藥物有抗藥性的病人而設)。當時我在很多小孩前,我記得我蹌踉了一下,因為我太感動了,那就像神在聖誕來臨前的禮物。」

她常跟我說:「沒事的,每一天都是賺來的。」

周淑儀

今年一月,Diana的母親在伊利沙伯醫院開始新的療程,十分有效,但也非常昂貴,一個月要花上五萬元。首兩個月,Diana都自資購買藥物,而從2月中旬開始,政府關愛基金批了藥物資助。「如果沒有這些藥物,媽媽就活不了,幸好這筆資助幫到我們。我仍然在擔心金錢,但我覺得我會解決到的。」

在12週的療程後,周媽媽最新的正電子掃描顯示左邊肺部的腫瘤縮小了,且不再那麼活躍,這是個帶來希望的結果。家人都希望第三代藥物至少可以為母親買些時間,讓他們尋找新藥和治療方法。

「我們看到希望,媽媽的確想活得更久,但如果明天就是那一天,她也準備好了。她把每一天都活到最充實,她常跟我說:『沒事的,每一天都是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