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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文章

根深蒂固

全球各地社會對LGBT+人士的接受度及保障可謂千差萬別。究竟是甚麼原因造成這些差異?我們探討香港、泰國及菲律賓三地從古至今對這個少數社群的社會情緒、文化規範及宗教影響,深入了解這些地區對LGBT+人士的接受程度是如何逐漸改變的。

出櫃與回家

香港的LGBT+族群逐漸受到關注,但距離多元性別及性向平等仍相當遙遠。

Sieh Pui Wong

香港於1842年成為英國殖民地時引進英國法律,包括禁止同性戀行為。到了七、八十年代,本地的基督教、天主教、政府及市民就同性戀議題激烈辯論,直至1991年才終於通過同性戀非刑事化。

及至近年,香港大學比較法與公法研究中心於2017年進行的一項研究指出,近八成香港人認為同性伴侶應享有異性伴侶所擁有的部分權利,但即便如此,香港的LGBT+人士仍然無法享受性別平等或受到反歧視法例保障。27歲的LGBT+平權運動者及香港同志遊行副發言人張文意表示,政府若不立法保障平等權利,就等於縱容騷擾、歧視和壓制等行為。

Feature Roots Run Deep 02 Coming Home Credit Lucy Engelman

為免令家中長輩尷尬甚至蒙羞,他們往往要以較為低調的方式介紹自己的伴侶。

只要回顧本地的歷史及道德標準,便不難理解為何平權進程停滯不前。作為前英國殖民地,香港的法律明顯受到宗教信仰所影響。目前香港有超過379,000名天主教教徒,而基督教則有約480,000名教徒。

香港的教育系統長期以來遵循教會理念,將異性戀定位為「正常」,LGBT+則是「反常」,甚至「有罪」。政府在1960年代實施義務教育之後,教會學校發展蓬勃。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教授陳慎慶表示,當時香港很快成立了大批由教會經營的中小學,約佔一半比例。這些學校自小灌輸學生天主教及基督教信仰的主流道德觀,認為上帝不允許同性婚姻及同性戀。

然而,教會並非唯一阻力。傳統儒家思想仍然植根於香港的許多家庭裡。儘管儒家學說並未明確譴責同性戀,卻也沒有表示接受。儒家思想強調中庸、仁愛、禮儀,並講求對長輩及祖先盡孝。在孝道的範圍內,男性的角色是傳宗接代,女性則是照顧家庭。

在這樣的道德標準之下,很多人會覺得只有遵從才能得到親友以至整個社會的接受與尊重。例如,一般人認為同性戀者不能結婚及生育,因此無法擁有下一代,從而令家中長輩十分失望,這種觀念使同性戀者更難向家人出櫃。

為免令家中長輩尷尬甚至蒙羞,他們往往要以較為低調的方式介紹自己的伴侶,例如帶著伴侶出席團年飯或長輩壽宴等家庭聚會,但不宣佈自己的性傾向,以及與伴侶的真正關係。

年屆40歲的Jeannette*與我們分享她帶伴侶回家的經歷:「起初,我的父母從未在我的伴侶來訪或參與週日晚餐時認可她的身分,只是把她當作我的朋友。但是我希望透過行動讓家人知道我跟她的關係。兩年後,我母親邀請我的伴侶參加一年一度的冬至聚餐,那時我知道他們終於接受我們了。」

面對家庭期望、社會禁忌及信仰規範,香港的LGBT+人士總會遇到許多障礙。調查顯示,儘管越來越多人同意建立更多元及平等的制度,但這些宗教及傳統觀念往往阻礙了前進的步伐。

香港另外兩個主要宗教:佛教及道教,也值得注意。根據一項2016年的報告,本地約有200萬人信奉佛教及道教,約佔全港740萬居民的27%,而他們對LGBT+人士的接受度較高。道教對性傾向不表示道德批判,而漢傳佛教則根據師父的個人看法而異,但通常採取容忍的態度。

2001年出版、翻譯自星雲大師著作《佛法真義》的英文書《Buddhism: Pure and Simple》有這樣的描述:

「人們經常問我對同性戀的看法。他們想知道同性戀是對還是錯。我的答案是無關對錯。這只是人所做的行為之一。如果人們不傷害彼此,那麼他們的私生活就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們應該容忍,而不是拒絕他們。」

香港佛教聯合會也採取類似的立場,其官方網頁寫道:「從『慈愛』和『平等觀』的角度而言,佛教不譴責,亦不排斥及歧視同性戀。」如果大家都能以寬容及接受的態度對待同性戀者,那麼LGBT+人士將可在香港長居久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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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皇帝的斷袖之癖

中國歷代皇朝的王公貴族普遍接受同性戀和雙性戀。據《史記》《漢書》記載,西漢(公元前202年-公元8年)皇帝很多都有同性情人。總體而言,中國古代社會對多元性傾向的態度相較寬鬆,直至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同性戀行為受到極大打壓,後期更經常以違犯流氓罪為由被定罪和處罰。

中國在1997年廢除了懲處同性性行為的流氓罪,然而這方面的議題至今仍是社會禁忌,許多LGBT+人士在中國仍須躲在櫃內。


Feature Roots Run Deep 03 What Happened To Thailand's Third Gender Credit Lucy Engelman

泰國的第三性別

泰國對酷兒社群的認同一向走在世界前端,但部分LGBT+人士卻依然未獲社會大眾接受。

Alin Chen

在LGBT+權利及論述方面,泰國是亞洲最開放進步的國家之一。這個微笑國度擁有發展蓬勃的粉紅旅遊,透過「Go Thai, Be Free 」口號歌頌多元性別及性向,鼓勵LGBT+遊客「無拘無束地在泰國度假或旅遊。」

這裡還有多不勝數的同性戀酒吧、人妖秀,以及全球最大型的變性人選美大賽「Miss International Queen」。此外,泰國已通過了一些重要法律以保障LGBT+權利,當中最備受矚目的是在2015年通過的《性別平等法》,該法例明文禁止針對性傾向或性別認同的歧視行為。

不過泰國距離真正的進步始終仍有一段距離。自泰國的同志平權運動在1980年代開始後,當地LGBT+社群飽受挫折,除了在就業歧視方面得不到任何法律援助,同志平權活動也遭到打壓。2009年,大批反對人士向清邁同志遊行的參加者擲杯子、水果及石塊,甚至把他們圍困在清邁宗教實踐中心多個小時。

獨立社運人士Sirisak Chaited向《曼谷郵報》描述當時的情況:「反對人士說我們的活動令泰北的美麗文化及傳統蒙羞。有些本地人也認為讓同性戀者及katoeys(過去指雙性人,現在用來形容女性化的男性及跨性女)走上街頭遊行會為這個神聖的城市帶來厄運。」據LGBT+非牟利組織OutRight Action International稱,現場150位警員都沒有出手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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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過去了,情況卻未見改善。2019年,聯合國開發計劃署進行了一項至今最全面的泰國性及性別小眾調查。這項名為「Tolerance but not Inclusion」的調查訪問了全國1,349名LGBT+人士及861名非LGBT+人士。

結果發現,受訪的泰國非LGBT+人士中,有69%對LGBT+人士持正面態度。然而,42%LGBT+受訪者表示,為了融入團體,他們必須在學校、工作場所及家庭假裝自己是異性戀者。而令人震驚的是,約49%LGBT+受訪者承認曾認真考慮自殺。

這個調查結果可能令人意外,尤其泰國一向在國際間被視為LGBT+友善的旅遊勝地,而且擁有歷史悠久的性及性別多元社群,例如泰國早在數百年前已經意識到「phet thee sam」(意指第三性別)及同性戀,並反映在佛教典籍、文學、戲劇及壁畫中。

約15世紀時,在某些盛行薩滿教的地區,擔任巫師的katoey享有崇高的社會地位及財富。在泰國東部春武里府的泰國東方大學(Burapha University)任職傳播藝術講師的Kangwan Fongkaew表示,佛教興起及西方文化湧入,逐漸改變了泰國人對性傾向的態度:「這種心靈與文化的轉變,為泰國社會灌輸了二元性別觀念,最後改變了本地人的接受程度。」

佛教於19世紀興盛,現今泰國多達九成人口是佛教徒。佛教禁止由「pandaka」(指閹人及雙性人)擔任聖職,而其教義則將同性戀歸類為性行為不端。有些佛教徒亦認為LGBT+人士是前世曾經犯過罪。

從1900年代初開始,泰國皇族及外交使者經常前往歐洲旅行,將強調明確性別角色的基督信仰帶回國內。自此,本地對性別及性傾向的認知開始朝二元化發展,使多元性別的空間大為減少。泰國社會更發展出一種偏見,即以一個人的財富及外表來決定是否要接受他。

Kangwan說:「演藝圈有不少跨性女及男同性戀者(如選美皇后及女演員Poyd Treechada及電視節目主持人Woody Milintachinda),令這個群體更受人關注。不過,他們都符合容貌姣好、皮膚白皙及擁有財富等條件。這些因素使他們更容易被人接受,所以可以更無顧忌地出櫃。另一方面,不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則可能會因為擔心受排斥而不敢出櫃。」

跨性男被人用異樣眼光刺探身體和私生活,也會令他們覺得受到侵犯。

雖然泰國社會普遍接受跨性女及男同性戀者,但對雙性人及跨性男卻沒有這麼寬容。Kangwan表示,有些人認為他們「怪異」,因為平常極少見到他們。一般來說,這些性及性別少數人士普遍覺得在泰國社會出櫃不是一件自在的事。

Kangwan補充道:「對雙性人來說,出櫃有如把自己的身體坦露人前,有些人會感到非常難堪。跨性男被人用異樣眼光刺探身體和私生活,也會令他們覺得受到侵犯。他們不想被當作『怪人』,只想被視為一個普通人。總括而言,許多人為了避開這些麻煩而選擇不出櫃,導致社會對他們的認識更加不足。」

2020年7月,泰國內閣通過了「民事伴侶法案」,如果在今年下半年或明年得到國會表決通過,將促成同性婚姻合法化。過去數年來,政府亦曾透過國際旅遊宣傳活動,傳遞接受多元性別的訊息。

即便如此,泰國仍不承認一些重要的LGBT+權利,例如即使跨性別人士進行性別重置手術後,依然不能更改政府文件上的性別。此外,只有已婚的異性夫婦才可以收養或使用商業代孕服務,而性傾向矯正治療依然合法。

Kangwan補充,為建立一個更包容的社會,未來的倡議行動必須將眼光放得更遠。他說:「當我們嘗試找出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時,我們應該關注基本人權。人人平等,每個人都應該受到公平對待。」


Feature Roots Run Deep 04 Tolerated But Not Accepted Credit Lucy Engelman

容忍但不接受

LGBT+社群在現代菲律賓社會飽受歧視,但以往並非如此。

Rafelle Allego

儘管有關菲律賓在成為西班牙殖民地前的歷史記載已所剩無幾,但根據考古發現及口述歷史資料,早在西班牙人於1521年抵達之前,菲律賓當地已有自己的社會結構、語言、貿易及風俗。在芸芸風土習俗之中,有一種稱為薩滿教的宗教信仰,其巫師被視為與靈界溝通的媒介。

當時,作女性裝扮的男人被稱為asog,而與女性一起擔任薩滿巫師的asog則稱為babaylan,多年來一直被視為治病者、調解者及精神領袖。當時的社會非常尊敬babaylan及asog,把他們當成貴族對待。

Asog的生活方式與女性一樣,包括言行舉止、穿著打扮,以及與男性的關係。1996年出版的《Philippine Gay Culture》作者J Neil C Garcia稱:「除了不能懷孕生子,他們在許多方面都可以媲美女性。

然而,隨著西班牙殖民者把基督信仰帶進菲律賓,asog逐漸失去了原來的尊貴地位;天主教信仰認為同性戀違反了天主的「自然法則」,而神職人員更認為凡是偏離異性戀的人都是「有罪」,應予以「糾正」。這使原本地位尊崇的asog風光不再,而在西班牙天主教神職人員的迫害下,薩滿教信徒只得四處藏匿。

西班牙人雷厲風行地除掉babaylan,並銷毀大部分殖民時期前的歷史記載,藉此改變菲律賓人的身分認同,令他們歸化為天主教徒。在長達300多年的西班牙殖民統治期間,天主教信仰在現代菲律賓文化中植入了歧視LGBT+的觀念。

直到1990年代,LGBT+運動才開始在菲律賓得到支持,帶動改變的正是同志運動組織Lesbian Collective,以及該組織後來發表的LGBT+文學作品。作為菲國首個正式同性戀組織,Lesbian Collective在1992年加入菲律賓國際婦女節遊行,呼籲女同性戀者勇敢出櫃。這個組織現已解散,但她們當年設於馬尼拉的總部為雙性戀及女同性戀者提供了暢所欲言的安全空間。

隨著對話增加,馬尼拉大都會及碧瑤市等思想領袖聚集的地區呈現百花齊放的盛況,各種相關組織陸續成立,從性健康團體、情緒支援平台到政治遊說等。菲國首個支援及維護跨性女權益的團體菲律賓跨性别女性協會便於2002年成立。

社會接受度亦有所改變。Pew Research Center 2013年發表了一份報告,該報告訪問了39個國家約38,000名受訪者,在菲律賓受訪者當中,有73%表示接受同性戀,在亞太地區中僅次於澳洲的79%。

然而,倡議者擔心這種態度可能只是表面而已。菲律賓德拉薩大學一項研究發現,媒體經常出現男同性戀的角色,但往往只是為了製造娛樂效果,而且缺乏個人特色,例如,晚間綜藝節目《Banana Split》及2013年的肥皂劇《My Husband’s Lover》。前者將同性戀角色塑造為插科打諢的喜劇人物,後者雖然以低調的方式探討這個群體所面對的問題,卻仍然將他們描述為淫蕩、不誠實,且用情不專的人物。

住在宿霧的平面設計師及化妝師Czar Dabon是一名男同性戀者,他說同性戀這個身分是一把雙刃劍。儘管媒體老是描述同性戀者「舉止浮誇」或「娘娘腔」,卻也提高了社會對這個社群的關注及接受度。「身為同性戀者,我的成長過程沒有甚麼困難。我很幸運,擁有充滿愛心、懂得體諒我的父母。我認為菲律賓有越來越多人以寬容的態度對待LGBT+社群。但寬容並不代表接受。」

他認為,女同性戀者、跨性別者、雙性人及非二元性別者會遇到更多困難,因為人們比較不了解這些性傾向及性別認同的人士。例如,根據歐洲跨性別組織(Transgender Europe)在2015年所做的一項研究,在菲律賓的跨性別人士當中,71.3%表示曾受到霸凌或侮辱,35.7%曾在學校遭到性騷擾或攻擊。

菲律賓跨性別選美皇后及社運人士Magdalena Robinson表示,作為一名跨性女,她在成長過程中的每一天都面對痛苦與掙扎。她質疑自己為何跟其他人不同,需要「隱藏(女性)身分」和「試著變得男性化」。雖然直系親屬接納她的跨性女身分,但有些親戚卻叫她「下地獄」。多年來,Robinson學會了與他人保持距離:「他們有權保有自己的信念,但不必加諸在我們身上。」

Robinson認為年輕一代比較容易接受LGBT+:「他們也比較能夠理解菲律賓前殖民時期多元共融的歷史。我們甚至在《古蘭經》及《聖經》進入菲律賓之前已經存在,我們想要效仿當時接納彼此的文化及社會。」

她說:「爭取性別平等是一場漫長而艱苦的奮鬥,但值得付出努力。在性別不平等的問題得到解決之前,我們仍會不斷受到壓迫。」


Feature Roots Run Deep 05 Tolerated But Not Accepted Credit Lucy Engelman

勝利

2011 菲律賓心理學協會推出非歧視政策決議《LGBT Non-discrimination Policy Resolution》,旨在「消除污名化、偏見、歧視及暴力」及推動平等權利。

2016 Geraldine Roman成為首位當選菲律賓國會議員的跨性別女性。

2019 菲律賓參議院及眾議院通過RA11313《安全空間法案》,旨在保護LGBT+社群免受「貶抑女性、恐跨情緒、恐同情緒及性別歧視誹謗」。

2020SOGIE平等法案》(又稱《反歧視法案》)於2016年提交到菲律賓國會,一旦於目前的第18屆國會獲得通過,將可防止性傾向、性別認同或性別表達的歧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