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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文章

活在2050年

未來主義者Anna Simpson根據現實生活中的發展趨勢,訴說了一個以30年後的女性生活模式為主題的虛構故事。

瑪莎一邊等待,一邊練習虛擬人生教練教導她的呼吸法。數分鐘後,一名笑容可掬的關係顧問無聲無息地穿過擴增實境(AR)會客室懸掛著的藤蔓,來到瑪莎的高腳桌前。

瑪莎早已對這類虛擬場所習以為常。氣溫高、空氣差、風暴威脅不斷,已使人們待在室內成為常態。至少瑪莎的大多數朋友就是如此:雖然大家同住「深港澳三角」(深圳、香港、澳門),每逢週六都會透過全像投影技術共晉早午餐,每年還會結伴去一趟布吉虛擬之旅……但說到真正見面?這些日子已一去不返。

關係顧問等了一會,眨了眨眼,以緩慢而柔和的語調說:「Hello,瑪莎。我是東尼,是來幫您尋找真正的家人的。請問您有何需要呢?」這是個機械人吧,瑪莎心想。她試著模仿那徐緩的語調回話,結果發出的聲音卻有些緊繃,音調過高,就像喉嚨卡到異物一樣。

「我想找個女兒。」

「我們一定可以幫您找到的。瑪莎,可以請您描述一下她嗎?」

瑪莎的聲音再一次卡在喉嚨裡,這讓她聯想到手動排檔車上坡時換錯檔的情形──這種情況現在已經很少人經歷過的。

「描述一下她。」瑪莎心頭浮現她那年近40的女兒艾比蓋兒的模樣:凌亂的捲髮、紅潤的雙頰,深邃而充滿好奇的眼眸,總是不斷質疑母親,跟母親唱反調。「你到底在做甚麼啊?」瑪莎以女兒慣用的責難語氣問自己。隨即,她心裡冒出另一把捍衛自己決定的聲音:「艾比蓋兒,你已經不在這裡了,我需要一個新女兒。」

「年紀接近30歲,穩重伶俐,有幽默感。」隨著理想中的新女兒逐漸在腦海中成形,瑪莎的聲線放鬆下來,「她興趣很廣泛,尤其喜歡動手做東西,還會跟朋友一起製作整個城市的模型!她也喜歡回家跟我一起吃晚飯;偶爾我們會一起來趟虛擬旅行;她心胸寬闊,很隨和……」

「聽起來很棒,那她長甚麼樣子呢?」

艾比蓋兒,瑪莎的艾比,再一次在瑪莎的腦海中湧現:12歲時,艾比在虛擬(VR)船上扮海盜,粗辮子甩啊甩的;28歲時,她以實驗室裡培育的人工水晶體替代自己受損的眼球水晶體,碧綠色的眼珠閃動著光芒;到了30多歲,她在輪船上揮動雙手,頭髮隨風飄舞……

「留短髮,棕色眼睛,不會太高,瘦瘦的。」

「讓我在資料庫搜尋一下……您真幸運!我們有幾名女演員符合條件,不如就先選擇最合適的那一位吧。您希望何時與她碰面呢?」

「喔,嗯……這週晚一點?週四可以嗎?」

「那就訂在週四,在您家碰面好嗎?她大約晚上6時半到,正好一起用晚餐?」

「太好了,她叫甚麼名字?」

「這由您決定!」

「喔,她沒有名字嗎?」

「檔案中寫的是琳恩。」

「那就叫她琳恩吧。」

就這樣,瑪莎約好了跟第一個出租女兒見面的時間。她登出虛擬會客室,脫下VR電子衣,在回到香港公寓現實的瞬間,一股幽閉恐懼感頓時襲上心頭。她把AR窗景從城市切換成深山密林,接著給虛擬人生教練發了一封簡訊:任務完成。此時,牆上的「生命之樹」立刻冒出一顆粉紅菠蘿;那是人生訓練套裝組合贈送的「內心之鏡」,瑪莎心想,還真有巧思。

新常態

艾比蓋兒一個月前宣告自己要住在新海南島。

「住?親愛的,你是說在那邊再待一年嗎?」

「不,媽,我的意思是長住。我覺得我的人生屬於這裡,不在香港。」

傷人的字眼──「我的人生……」當然,瑪莎如今已接受女兒這番話。她一直在學習放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充滿好奇,甚至滿懷鼓勵。瑪莎深深為艾比而感到自豪:這個冒險家女兒,正付出畢生心力為這座人工島打造完整的生態系統。

今天,新海南島已經舉世矚目。在中國2035年人口計劃中的25個人工新區裡,新海南島是最成功的一個。艾比第一次到訪此地,並從數千名生活系統設計專家中脫穎而出,成為新海南島生態系統重建團隊中最年輕的成員,已是10年前的事。

「就像是景觀建築結合生命科學,再加上一點點遺傳學。」艾比向瑪莎解釋:「最終目標就是透過創造一個全新的、具有自我看顧能力的生態系統,讓這裡不再需要生態保育。」不管生態系統重建究竟是甚麼,對艾比來說,這肯定是一個重大的事業機會。而對瑪莎而言,則象徵著女兒的遠離。

「想像一下,媽!這些島嶼能幫我們解決非常多的全球危機,就好像氣候難民、人口增長、城市過度擴張、海平面上升、生物多樣性消失、農業問題……」

2034年,一場由水位暴漲引發的嚴重水災,使得中國政府宣布計劃興建人工島。當年3月,巨浪淹沒了上海、東莞和廣州的部份地區,成千上萬的災民因此喪失家園,需要重新安置。香港已盡其所能收容災民,但災民還是無止境地湧入。

到了2050年的今天,香港舊島已擠滿了超過3,000萬居民。而風景如畫的孖崗山,則提供了香港島最熱門的房地產商品:每間要價數百萬元、嵌造於山腰的「哈比洞」,可以居高臨下俯視山下雜亂無章的250層大樓群。持續不斷的開發也衍生了一些問題:2047年,正值香港回歸中國50年,香港有數百人死於尼帕病毒。尼帕病毒是一種人畜共通的疾病,由動物傳染給人類,而爆發的原因,正是香港近年大興土木,導致自然棲息地銳減。

這種情況讓艾比十分憤怒。

「這很明顯是可以預期的,完全是當年印度喀拉拉邦尼帕病毒危機的翻版,那已經是30年前的事了!說的是2018年!當年正是因為快速都市化,導致果蝠的棲息地大幅減少,結果果蝠與人類比鄰而居,才會引發疫情。可是當時跟現在不一樣,人們對於人畜共通疾病的認識不深,並不清楚疾病會如何透過動物,甚至植物傳染給人類。今天我們根本沒有藉口,到底為甚麼大家認為剿滅蛇窩不會有任何報應呢?」

艾比深信這類危機可以透過生態系統設計避免,這也是她選擇的志業。剛搬去新海南島的數年,她忙於設計能夠抵禦暴風雨和疾病的棲息地。那時候,瑪莎會切換到「HighSight」畫面,即艾比所屬團隊的衛星監測器,看女兒保育紅樹林,防止泥土滑進不斷上漲的海水裡。後來,艾比的重心轉移到瀕臨絕種以及絕種生物的復育工作上,並以島嶼作為孵化基地。如今,新海南島已成為全球生態系統重建的典範,艾比也越來越引以為傲,所以她決定要定居和獻身於新海南島,也並不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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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世代

女兒很輕易便能遷居到一個只有15年歷史的島嶼,相比之下,瑪莎則是來自一個迥異的世代:她嚮往家庭生活,熱愛古跡與歷史。瑪莎生於當時仍是歐洲一部份的英國,父母親常帶她到西班牙格拉拿達的阿爾罕布拉宮、南法亞維農的教皇宮等世界名勝遊覽。在孩童時期,她便陶醉於這些歷史遺跡的神秘世界中,沉浸於學識豐富的導遊所述說的故事裡。瑪莎一開始學習古典文學,後來專攻法律,早年的職業生涯都在跟富商名流打交道。那時候,人們碰面時總會第一時間問對方:「你是哪裡人?」

瑪莎跟屬於這個追夢世代的其他人一樣,也曾經在愛情路上跌跌撞撞。她能懷上艾比,全因她擁有過人的決心與意志力,以及捐精人的貢獻。後來瑪莎定居香港,是因為一家前瞻的法律事務所提供她絕佳的待遇:一間公寓、一個保姆,每週上班4天。該事務所竭力成為在職母親的全球10大最佳僱主。

在這間事務所中,瑪莎遇到一群非常優秀的女性。她們受到中國雲南和四川邊界瀘沽湖畔的摩梭族啟發,懷著一個建立母系社區的夢想,希望大家可以住在共享社區,互相支援,共同撫養,在各自的休假日照顧社區的孩子。然而,中國對非傳統家庭突如其來的打壓,加上民粹主義者對於多元性別族群權益的強烈反對,徹底澆熄了她們的熱情,虛擬世界自此成為了多元族群的避難所。如今,比起現實世界,多數的另類文化在虛擬世界中更為「生氣勃勃」;Virtual Pride線上遊行吸引了數十億人觀看,其研發的加密匿名全像投影技術亦風靡全球許多大都市。

艾比在成長過程中,早已習慣無縫地穿梭於虛擬與現實世界。她小時候對於蚯蚓或甲蟲等生物特別感興趣,這對瑪莎而言可說是個小小的奇蹟。對於艾比那一代的孩子來說,活著的生物可是非常新奇的。在幼稚園時期,跟艾比互動的是全像投影老師。艾比最要好的知己,也是透過虛擬社交圈結交的。艾比長大成年後,瑪莎覺得她應該也有些虛擬戀人。不過她們母女並不會談這類話題,每當瑪莎問起艾比的私密生活,艾比總是顧左右而言他。瑪莎學會轉向全知諮詢機械人尋求答案,「年輕女生會怎麼找樂子?」機械人猜出言外之意,回答:「與您女兒同齡的女性,最熱門的選擇是『第二膚』。這是一種電子傳感衣,輕如空氣,可以調整至符合您的性需求,並會將所有肉體接觸能夠產生的快感傳到使用者身上。」

瑪莎立刻上網查詢相關資料,看了幾段示範影片,不由得為之驚嘆。這套電子衣甚至能夠連接他人的電子衣:這功能產生的感覺極為真實,甚至連肉體重量的壓迫感都能逼真體現,「就像兩人真的交融在一起」。

看到「真的」二字,瑪莎不禁挑眉,頗不以為然。親密關係真的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雖然如此,瑪莎還是無法肯定艾比聽到出租女兒琳恩的事時會有甚麼反應。她想,那兩人不太可能以姊妹相稱吧?她到底在想甚麼呢?此時她喉嚨裡好像又卡住了。該不該取消約會呢?

不,她會先跟琳恩見面,看看能否建立關係,這總比現在只是網上碰面和虛擬旅行要好。她需要一個真實、活生生的人在身邊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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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真情

轉眼已到星期四。晚餐的烹調交由智慧廚房來打理,並已設定好晚上7時半用餐。瑪莎將壁紙切換到「柔和微亮玫瑰色」,是「歡迎賓客」分類中評價最高的色調。她也從99樓的城市農場訂了美麗的蘭花,用來擺設餐桌。在內心深處,她知道張羅這一切並不是為了琳恩,而是想讓自己的房子再一次有家的感覺。

6時半,瑪莎準時打開家門。一名年輕女性背對瑪莎,正從兩人所在的160層大樓走廊凝視遠方的海港。她身穿高衣領白襯衫,長袖口,搭配一雙長靴,以保護肌膚不受紫外線傷害。

「是琳恩嗎?」

沉默的空氣凝結了片刻,接著陌生女子轉身,越過瑪莎直接進內,就像她已經來過無數次一樣。女子往沙發上一坐,輕拍一下,然後在瑪莎還沒想到要招待她甚麼時,便已主動召喚自動飲料車到身旁。

「喔,回家真好!今天真忙,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女子的聲音像笛音般溫潤悅耳。接著,她再度轉頭,直望瑪莎,眼神充滿暖意。只是,瑪莎實在無法裝作兩人已經認識的樣子。她迴避了這個問題。

「琳恩,不如你跟我聊聊關於你的事好嗎?你今天為甚麼會來這裡?你一直以來都想當演員嗎?」

聽到這個問題,女子睜大雙眼,嚥下口水,似乎大出意料之外,剛進門的怡然自信瞬間消失,開口時甚至有些羞怯:「你知道嗎,多數人只是希望我裝作他們不在身邊的親人……我很少做自己。」

瑪莎有些猶豫,這突然的轉變讓她心情比較放鬆,同時也令她更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跟出租女兒建立感情?她開始想,日後回望之時,她想必會當這一切不過是個週四晚上固定進行的餘興活動,如此而已。她甚至會跟艾比提起這件事,然後兩個人一同大笑。

「琳恩,繼續說。」瑪莎鼓勵她:

「做自己!」

「老實說,我喜歡演戲,但是演員賺不了甚麼錢」琳恩此時聽起來比較有自信了,「我想要追隨母親的腳步,當一個企業家,經營家族事業。你可能也聽過我們的品牌,從你的打扮可以看出來。」

「我的打扮?」

「對,上衣剪裁非常適合你,肯定是以感應器精確勾勒你的身體曲線,要不然就是透過專業演算法挑選衣服。」

「你說的沒錯!」瑪莎驚呼,「所以你來自擁有Fibrous技術研發公司的家族囉?這件衣服具有『感應合身』功能,是我女兒送的生日禮物。她選了你們實驗室研發的絲質產品,這種技術可以避免傷害蜘蛛與蠶……」

瑪莎停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提到了「另一個女兒」,但又立刻掃除疑慮。假裝自己沒有女兒,其實完全無濟於事,何況能聊聊艾比的事,感覺還不錯呢。而且,這似乎對琳恩毫無影響。她臉上掛著笑容,繼續講自己的故事:「這些纖維基本上是我母親公司的主力產品。她在深圳開設纖維工廠,讓二手衣服能再造升級。當時是20年代早期,我還沒出生,公司已把布料賣給全球的H&M和Zara,甚至憑著率先引進機械人生產,以及重新訓練員工的裝飾藝術美感,讓品牌具有『工匠水準』,贏得全球最具永續性的團隊獎。」

「所以我媽可以說是循環經濟的先鋒,可惜的是,她沒料到即將來臨的轉變。」琳恩繼續說:「新衣服的需求急遽下降,因為大家開始互相展示衣物的碳足跡,以換取社交平台的獎勵。購物自此不再流行了,大家希望衣服買的越少越好,只會投資在能穿一輩子的衣服上,所以公司的經營模式需要改變,這時我剛好派上用場。當時我才16歲,但是已經開始尋找不受這種大規模行為模式改變影響的經營方式,並向公司董事會推銷了一些提案。他們同意讓我推出租借衣服的品牌,結果大受歡迎!我們用演算法精準配對客戶的身型與穿搭風格,就像是你這件上衣一樣,這些衣服以微生物感應纖維製成,不但完美合身,而且不需要費心保養,因為衣服上具有自我清潔功能的細菌以及自我修復的纖維。」

「好厲害的再發明!」瑪莎十分驚豔:「但是我不知道為甚麼你會來這裡,我的意思是說,你的事業很成功,為甚麼還要替『忠實家庭』這類中介公司工作?」

「工作?我是在娛樂自己,有了智慧演算法和自我修復纖維,公司已很少需要我,但你就不一樣了……」

瑪莎遠眺窗外,「需要」二字在空氣中飄盪。她從不是個很黏人的母親,但也許她是時候為自己的人生做出具體的改變了。畢竟人家不是說,人生70才開始嘛!她會不會終於能成為小時候曾經扮演許多次的導遊?也許她可以帶著虛擬旅行團到已經消失的歷史古蹟一遊? 此時,瑪莎又想到之後會跟艾比對話的內容,也許她不會馬上提起琳恩的事,也許她會說:「艾比,你絕對不會相信,但是我剛剛頓悟了!我知道以後要做些甚麼了!我的人生新篇章,就是……」

詳情請看 fluxcompass.org | thefuturescentre.org


這是一個以2050年為背景的虛構故事,當中所描述的世界並非純屬作者的預測;按目前已擺在眼前的變遷跡象看來,這一切確實有可能在末來成真。

– 中國正在南海建造人工島,將挖出來的海沙堆積在岩石或珊瑚礁等基底上。

– 2018年5月,中國沿海的平均海平面高度達到1980年代以來的新高點,而沿海地區人口高達2,400萬。

– 根據美國研究機構「氣候中心」(Climate Central)估計,全球十大巨型都市中,上海與香港是受海平面上升影響風險最高的地區。

– 日本已有越來越多的「出租家人」仲介公司,其中有一間「浪漫家族(Family Romance)」成立於2009年,目前旗下已有1,200名演員。

– 2018年,印度的喀拉拉邦爆發人畜共通傳染病,導致多人染病死亡,原因是快速都市化導致生物棲息地減少。

– DNA 保存技術的進展可望讓已絕種生物重生。

– 遙距娛樂產業日益興起。瑞典樂隊ABBA將於2019年巡演舞台上,以全像投影技術表演。

– 市面上的Teslasuit或是Xsens等傳感電子衣已可模擬出動作與感知體驗。

– 智慧家具擺設的市場持續成長,設計概念包括運用納米科技的智慧油漆(Wallsmart paint)。

– 時尚品牌Style Theory則是讓消費者無上限租借設計師服裝,並採用演算法確保完美合身。

– 自適應材料目前正處於研發階段。這類材料能依據溫度、光線等外在刺激改變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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