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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文章

理智與感情

接受LGBT+的觀念應從幼兒時期開始培養,但香港的性教育課程卻嚴重不足。

早在兩歲時,恆恆*已宣稱自己是男生,幸而她的父母思想開放,容許她玩男生的玩具、剪一頭短髮、穿自己愛穿的衣服。她的母親黃女士認為,現在說她是跨性別為時尚早,所以選擇以「性別多樣化」來描述女兒。

雖然恆恆可以在家中無拘無束地表達自己,但黃女士也預料到,一旦女兒進入校園,考驗便會接踵而至。恆恆四歲的時候,在一間本地中文小學試穿校服,當時她指著衣架說要試穿男生的校服。黃女士問校長女兒是否可以穿褲子,但校長說不行,一定要穿校裙。

看到恆恆失望的表情,黃女士耐心地向她解釋學生必須遵守校規。「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讓女兒明白世事不能盡如人願,我們當然要為自己的信念奮鬥,不過如果未能成功,就應該遵守規則。」她說。

現在恆恆已經六歲,是一位性別流動者,黃女士說女兒會以女性代詞來形容自己,但她個性活潑魯莽「有如小男孩」。身為性別多樣化的兒童,恆恆必須在一個未必能夠理解或接受她獨特身分的社會環境中成長。

香港的教育質素一向聲譽卓著。根據Pearson於2014年發表的全球認知能力及教育程度指數,本港的教育程度及認知能力排名全球第四,僅次於南韓、日本及新加坡。至於性教育,以及多元性和人權教育,儘管已有不少專家提出應在啟蒙年齡開始,但香港在這方面仍然停滯不前,因此經常被LGBT+及性教育倡議者批評為僵化、目光狹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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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教育大學的特殊教育與輔導學系副教授郭勤就是其中一位批評者,她認為性教育內容應該涵蓋LGBT+議題,「性教育並不只是跟性行為或預防愛滋病等性傳播疾病有關,也應包括人權、價值觀、平等及多元性。」

她以自己兩名分別為13歲和18歲的子女為例:「在他們牙牙學語時,我已經開始向他們灌輸性教育。我們有些男或女同志友人也育有子女,所以我告訴他們一個家庭可以有一對父母、只有一個(單親)媽媽或爸爸或其他家庭成員,或是有兩個母親或兩個父親。」郭教授指出,性教育應該全面而且「越早越好」。

Feature Heart And Mind 03 Credit Karmo Lo
郭勤

課程避重就輕

香港教育署於1997年編訂的《學校性教育指引》沿用至今一直沒有修訂。過去20年來,政府持續向學校提供這一套不夠嚴謹,而且「不應被視作一般學科的課程指引」的教學指南給教育工作者參考。郭勤及前立法會議員陳志全等人批評,目前的教材僅簡略提及「性別平等」及「性別認同」等重要字詞,定義亦不夠清晰。

香港立法會在2018年發佈的性教育資料摘要僅提及跨性別行為一次,人權這個字詞則只在正文中出現過兩次。在2018年的立法會小組討論中,陳志全指出,該指引誤將非二元性別描述為「一種選擇」,而非與生俱來的性別認同。

郭勤曾協助小學或中學的LGBT+學生家長,她觀察到,除了兒童需要引導,父母也需要幫助,而學校必須在這方面提供更多支援,尤其是針對性傾向、性別焦慮及多元性別身分的「具體和最新的資訊」。例如,郭勤說兒子讀小學時曾向她詢問每年11月舉行的香港同志遊行,「當時我們談到一些同性戀朋友不被社會認可。他們需要發聲,而且應該獲得與他人一樣的權利。」

不幸的是,許多學校經常因為顧慮被保守家長或宗教團體投訴,因此無法或不願意為家長和學生提供這方面的明確指引。郭勤說:「由於英國殖民者多半是基督徒或天主教徒,因此香港的教育制度深受宗教影響。香港有些強烈反對同性戀的團體冒充宗教團體,每當我們討論LGBT+教育或議題時,這些團體往往會有很多意見。」囿於法律因素,她並未透露這些團體的名稱。

Feature Heart And Mind 04 Credit Karmo Lo
陳韞

資訊得來不易

28歲的非二元性別創作歌手兼跨性別倡議者陳韞就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成長,曾先後就讀兩所香港的聖公會中文女子學校,在中六和中七轉讀國際學校。陳韞憶述,這兩間女子學校有不少同性戀或雙性戀的學生。

「很多學生在中學時期已經開始拍拖。大家總是在討論誰是TB(指比較男性化的女同性戀者)之類的話題。我們的老師不理會這些事情,其他教職員也不會說甚麼。一般來說,老師只在乎我們是否有禮貌,舉止是否像個淑女,表現出時代女性的風範。」

陳韞自小就知道自己是LGBT+族群的一分子,但到了大學畢業後才確定自己是跨性別及非二元性別(指性別認同不是男性或女性)人士。「我在小學和中學時期已經覺得自己生為女兒身是一件錯事,卻有口難言。現在回想起來,我是跨性別,當然會覺得不對勁。」

陳韞也是在大學才首次認識到其他跨性別人士,「在那裡,很多跨性別的同學都勇於表達自己。」在大學求學期間,陳韞開始接觸有關性別表達的書籍,如Ivan Coyote的《Tomboy Survival Guide》。「重點在於獲得相關資訊的自由。以我個人而言,我希望(我在香港成長時)有機會得知更多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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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問題是語言限制,陳韞觀察到,英文和中文資訊的數量有極大差距,「我認識很多以中文為母語的香港跨性別人士,他們都說,有關這方面的中文資訊相當難找。」

雖然跨性別兒童及青少年難以在校園中取得可靠資訊,但陳韞表示,時下青少年可以透過社交媒體得知LGBT+的相關訊息。「許多人利用Instagram及Facebook等社交媒體記錄自己的人生歷程及找尋性別認同。相比我成長的年代,現在大家可以更早理解自己。」

Feature Heart And Mind 05 Credit Karmo Lo
Geoff Wheeler

強化支援系統

對於許多LGBT+兒童來說,家庭及學校的支持仍然是遙不可及。Geoff Wheeler是位於馬鞍山的私立國際學校啟新書院的中學部副校長,負責校內的學生福利計劃。與香港其他學校不同,成立於2006年的啟新書院很早就開始向學生傳授性、生殖及LGBT+光譜的知識。

Wheeler說:「我們從學生一入學(大約六、七歲)就教他們性別、價值觀和性行為等完整概念,課程內容包括同性關係正常化及家庭結構。」

他又指,從大約9至10歲開始,學生已經可以在校園內公開地談論此事,「反正他們都會從各種媒體(如Netflix及YouTube)接觸到這些資訊,不如將重點放在擺脫刻板印象,讓他們有能力觀察自己周遭的世界。」

Wheeler認為,關鍵在於尊重並創造正面的社會氛圍,「要做到這一點,得靠所有人公開對不同的性別認同及性傾向表示尊重。我們學校有一些已出櫃的LGBT+學生,他們都能夠自信並放心地表達自己。」

Wheeler大力支持這些學生,有需要時更會協助他們與家人溝通。「最近學校有一名13歲的女學生在朋輩之間出櫃。朋友的支持,令她在幾個月後鼓起勇氣告訴父母。起初,她的父母大為震驚,並對她說『現在只是一個階段,你的人生將會充滿困難』。」

這位學生變得情緒低落,成績也開始下滑。

Wheeler聯絡她的父母,與這對基督徒家長討論女兒的成績及性傾向問題,「我問他們最大的恐懼是甚麼,他們說擔心女兒的人生會面對許多困難和偏見。這件事對他們全家來說是一件大事。這位女同學對父母說,他們的顧慮是對的,但她也希望在父母的支持下活出真實的人生。」

Wheeler認為,與家長討論子女的性傾向及性別認同時,關鍵在於以和為貴。「家長可能曾說出一些傷害孩子的話,但當面批評或譴責他們,只會令情況更糟。」因此,他會告訴這些家長,他理解當中的困難之處,並嘗試與他們建立友好關係。「有些家長內心有太多感情包袱。他們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所以我只是陪伴他們,不加入個人的主觀判斷。」

這是一段漫長而艱辛的旅程,Wheeler亦坦承外界未必能夠如校園般包容這些LGBT+學生。

「我們希望學生能夠接受甚至要挑戰這個世界。他們都明白到,出了櫃不等於會沒事。不過,無論孩子的內心多麽痛苦地掙扎,他們必須知道自己是被愛的。」

恆恆的母親黃女士表示衷心認同。她認為,父母的責任就是愛孩子以及接受孩子的性別表達。「當恆恆第一次告訴我她是男生時,我心想,沒關係,如果她想做男生,那就讓她去做男生。」

她又說,社會意識及接受程度的日益提高,有助恆恆迅速成長。舉例說,恆恆就讀的本地小學容許她在學期末的表演中,穿上男裝與同學一起上台跳舞。黃女士回憶說:「表演那天,她是唯一穿男裝的『女生』。當然,她不知道這件事背後象徵著一個重大勝利,但她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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