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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文章

防波堤

在絕對監控的世界,仍然有秘密藏匿。

他走過棄置的輪船裝卸區,爬上防波堤上的走道,小心地放下食物。在他左手邊,香港的天際線發出刺目的光芒,他常常在那眩光裡看見像他一樣的人的剪影。但今夜,他獨自一人。

防波堤是薜子安的避風港。在這裡,他感覺更自在。他對其他人的感覺改變了:不再焦慮和憤怒,反而生出了一些同志情誼。他不會與他人有眼神接觸,也不會交談,但當他看著他們坐在那兒,遠眺著蔓延了數英里海面的塑膠廢料時,他在他們共有的絕望感裡,找到某種親切的感覺。

到了2040年代後期,你可以擁有任何東西,見任何人,去任何一個地方,這一切都歸功於虛擬世界的無邊可能性。然而隨著擴增體驗的極速發展,對現實世界的冷漠感也開始出現。好奇、想像力、夢想……都正迅速變成陌生的概念。

子安也知道,虛擬滿足感評分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人們對現實世界的追求也跌到了歷史最低點。這個想法在他執教的一個虛擬課堂上得到了證實。當時,他在講課時偏離課程內容,問學生的夢想是甚麼。大部分學生只是聳了聳肩,而看著課堂直播的學生家長則勃然大怒。

其中一個學生珊怡對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仔細思考這個問題。子安與她對望,等待著,一邊鼓勵她,並確信自己正在目睹一件重要且自然的事發生。珊怡開始微笑,子安心跳不斷加速,並確信這名學生即將要分享她一直以來被壓抑的熱情和志向。可是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嗎?他問了自己一遍又一遍,而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只是渴望聽到珊怡的抱負,沒有其他。可是他失望了,女孩紅著臉,垂下了她的眼睛。

數天後,這個虛擬教室的「近乎無誤關係管理系統」(NORMS)指出子安涉嫌性騷擾,而校方決定解僱他。根據NORMS的監察,子安用了4.3秒去等一個學生回答他的問題,同時他的心跳加速到每分鐘101下,由此可見他「對她的回應有不恰當程度的興趣」。根據這份解僱報告,這構成了性騷擾。

他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尤其是因為他從未在現實世界中見過珊怡。不過,在虛擬為主的國度,這樣的辯詞是站不住腳的,他也深知網絡侵犯者的能耐,實際上,一開始正是子安說服了校董會安裝這樣一個靈敏的保安系統。

NORMS正正是設計來監控虛擬環境中的關係,從而防範網絡騷擾的。該程式利用演算法偵測不符合人類互動既定規律的行為;一旦行為發生變化,系統就會發出警報。

子安曾反對系統的調查結果,辯稱他的行為不過是在教學,但學校將NORMS對學生的保護設置到「高度戒備」的狀態。同時,學校管理層提醒子安,他曾經受過行為規範訓練,因此他沒有藉口可以偏離常規。根據法律,兩次違反行為規範就會引來刑事起訴,由於這是子安的初犯,他只收到一張永久社會警告。

在這個社會警告下,子安對公共服務的使用權受到限制,包括最好的醫療和房屋,以及招聘廣告和他辛苦賺來的國家養老金。最糟糕的是社會杯葛:當子安走近的時候,人人都能在他們的擴增實境鏡頭的角落裡,看到發出黃光的性侵害者標記。他被解僱後第一次出現在公眾場合時,人群倏然散開,還有些人走過對面街來避開他。子安曾經對著一個看起來頗友善的年輕男人微笑,但只換來對方吐口水。

人人都能在他們的擴增實境鏡頭的角落裡,看到發出黃光的性侵害者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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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信號

在他人不斷的評頭品足之下,子安也開始批判自己,而這些自我批判嚴重地影響他、他的手勢、他的聲音、他的體格。

他曾經被判定為「最佳樣本」,在姿勢、肌肉、體重和表達能力方面都得到高分。但幾個月之後,他肩胛骨之間的肌肉變弱了,他的頭低垂下來,他的眼睛也失去了光芒。子安的聲音也變小了,變得有氣無力,聽不清楚。他不再穿時髦貼身的西裝,反而總是穿著同一條褪色的牛仔褲、幾件鬆垮的襯衫。

他曾經是科技理想主義者。他曾經相信,社會雷達會帶來高度的熱情和慷慨,即如果你能看到別人的生活,你可能會更能感同身受。可是國防部已經啟用了珠江三角洲雷達系統,善良卻並非當中的考慮因素之一。

這一切的一切之中,唯一的安慰是他的未婚妻潔恩。他們訂婚之後不久,子安就失業了。他別無選擇,只能把真相告訴她,因為黃色警號燈會在他的社會狀態上閃爍,說明他是一名被社會排斥的人。

她的眼睛暗下去,然後陰雲密佈。他以為他再也不能感受到他們之間的溫暖了。他起身準備走,但她擋住了他的去路。有一瞬間,他以為她會奪門而去,這讓他屏住呼吸。潔恩似乎在掙扎想問他甚麼,一個最後給他機會的問題,一個解決方法,但她沒有。她只說:我們能應付的。

他很努力嘗試理解,她怎麼可能是這樣一個反應。再也沒有人會像她那樣去信任另外一個人了。沒有人會為了伴侶關係放棄個人名譽。而誰又能怪他們呢?人際關係有著那麼多的社會風險。潔恩的綠色評分最終也會因為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增加而變黃。他們即使還沒結婚,他的社會汙名也已分了給她。

最近,他甚至開始擔心潔恩對他的信任也不會長久。就算她信他,她仍想要他嗎?實際上,他想得越多,事情看起來就越奇怪。潔恩的支持和信任代表著的到底是真愛和奉獻(某種實實在在不加掩飾的人性的東西),還是她在隱瞞甚麼讓她感覺羞恥的東西?子安不再確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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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幽靈

子安凝視著海浪沖刷,忽然他感到肩膀被人輕拍了一下,然後他聽到一把努力超過海浪聲的聲音說:「我是你的話,就會把食物看緊一點。」

子安低頭看著他那一小碟幼蟲,牠們靠吃人們的有機廢料而長胖,今早才被採集。一如平日,他用乾蒜炒了一把,作為零食帶在身邊。封蓋也許裂了,因為一隻碩大的蟑螂撬開了蓋子,正在享用大餐。

在這一區,你再也找不到鸛鳥或翠鳥了,因為它們已經向北遷徙,以尋找魚類。可是蟑螂仍然是一大威脅。那些在大灣區成群移動的巨型蟑螂成為了商機,因為牠們的奶比牛奶或果仁的營養價值要高四倍(而且不需要耗費大面積的土地和大量的水)。出售野生、農場養殖和實驗室養殖品種的商家很快出現,但這種蟑螂也開始傳播一種侵蝕肉體、不怕抗生素的惡菌,名叫維京。

子安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盡量不去驚動那隻蟑螂。他背向那陌生人,準備鎮定地快步跑離那蟑螂時,他意識到自己無禮了。「你呢?你不怕染病嗎?」他問道,同時轉身,雖然還不足以直面那人。

「已經染過了。」

那個老人向子安伸來一根發白的前臂骨,骨頭裸露在乾燥撕裂的肌肉外面。他還留意到這名老人沒有雷達,這很不尋常。不過他毫無遮掩地看著子安,以一個人類看著另一個人類的姿態。子安這才敢於仔細看那老人的臉容,然後忽然認出,這是顧先生,他以前的老師,他曾經很敬重的一位老師,但在2010年代的#MeToo掃蕩中身敗名裂。

子安常常懷疑,顧先生是否真的有罪,但他沒有一直關注審訊,也沒有費心去找判詞。很明顯,顧先生自那時開始一直流落街頭,也沒有進入社會系統。這是唯一一個逃離雷達的方法,在子安看來,那是一種安全與人道的取捨。被社會流放的人,無論是自願還是被驅逐的,都成為了維京病的第一批受害者。

「薜子安?」

「是的,是我。」子安答道。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因為他的自信回來了,而伴隨著的,是有關一個老師曾經信任他的回憶。「真高興再見到你,顧先生。」

「請叫我Angus。」老人說。

「Angus。」子安不好意思地重複道。

「你肯定在疑惑……」子安忽然感到Angus迫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一切都還沒有被安裝耳目,那些耳目也還不能閱讀我們的思想。那時學校裡有些隱秘的地點,你知道的,還有方法可以分享會被刪除的信息。人們有私生活。你能想像嗎?而且你知道,我們並非完美,我們還沒有優化我們的行為。我很抱歉我不完美。我發現自己在一個有權力的位置,而我利用了它。」

子安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男人的坦白。

「問題是,沒人想聽我的故事。但我已經熬過來了。我能夠明白我做過的是甚麼一回事,我也知道我為甚麼做了這種事。也許本來是有辦法可以幫到我的,我是說,在監控以外,肯定有人能理解像我這樣的人……」Angus的聲音漸漸變弱,凝視著遠方的城市。「也許我可以幫助到其他人。」他還說。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可以容納完全坦白的地方嗎?」子安問,幾乎是無意識地。 Angus微笑,凝望著子安那猶如永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