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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文章

香港

震耳欲聾的沉默

世界各地的男性開始緩慢但堅定地披露自己遭受性騷擾和性暴力的經歷。不過,在香港,文化禁忌和倒行逆施的法律扼殺了他們的聲音。

#MeToo運動已經成為當代最重要的一個文化和政治現象,引起社會各界的深刻反思。過去三年,這場運動鼓勵了無數女性受害人分享自己的經歷,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男性也站出來舉報性暴力。

美國組織1in6的研究發現,美國每六名男性中至少有一名曾遭受性虐待或侵犯,而該國最大的反性騷擾NGO Rainn(反強暴、虐待和近親相姦國家網絡)則指出,每十名強暴受害者中就有一名是男性。

無論一個人的性別為何,要吐露自己受到性侵犯的經歷,都是痛苦的過程,許多受害人因而數十年保持沉默。羞恥和悔恨的感覺會一直纏繞,而向當局舉報事件則意味著要第二次經歷傷害。而男性還有多一重障礙,就是社會對於性、男子氣概和男性性傾向,都有著根深蒂固的態度和無處不在的刻板印象。

儘管存在著情感與社會障礙,轉捩點出現在2018年。演員Terry Crews在坐滿人的美國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內作證,稱他在兩年前的一場活動上,被一名很有聲望的荷里活經理人性侵犯。Crews說,這名男子兩次觸摸他的陰莖。「侵犯行為只持續了數分鐘,但他抓住我陰莖的時候,其實是在告訴我,他掌握權力。」Crews補充道:「當男性站出來作證時,那種沉默震耳欲聾。」在香港,隨著越來越多男人站出來分享他們的經歷,這種沉默也正在慢慢地發聲。

文化障礙

1980年代末的一個夜晚,19歲的香港人陳柏樂*探訪一名鄰居──那是一名50多歲的知名歌手。他本來只是打算去聊聊天,但隨著夜幕漸垂,這名鄰居的行為開始越來越離譜。他強迫柏樂看一部色情片,同時在柏樂沒有同意的情況下摸了他的陰莖。

驚惶的柏樂試圖反抗,但侵犯者繼續他的行為。一會兒之後,年輕人終於成功推開了他的鄰居,後者很驚訝柏樂對他的性挑逗毫不享受。當柏樂試圖逃離現場時,這名男子擋住了門口;讓柏樂離開之前,他要求柏樂不要把剛剛發生的事說出去。

事發30年後,隨著這名男歌手被揭發性侵犯了其他幾個人,柏樂才終於向香港男士協會(男協)說出了這段經歷。男協的一名發言人說,柏樂並未更早舉報事件是因為他不了解程序,也沒信心有人會相信他,尤其是他的家人。此外,男協表示,由於被指控的侵犯者很有名,「(柏樂)不想把事情鬧大。」 香港社會福利署的數據顯示,2018年有1,020宗已報告的性暴力案件,當中不到4%的申訴人是男性受害者。在性騷擾案件中,有關數字只稍微高一點:平等機會委員會(平機會)在2016到2018年之間共收到310份關於性騷擾的投訴,但其中只有7%來自男性。

相似地,香港近年只有三宗矚目事件被傳媒報導:2015年,網上流傳的照片顯示,七名消防員試圖將一件物件塞入他們一名同事的肛門;2017年,一群香港大學學生將熱蠟倒在一名男同學的陰莖上;在差不多同期的另一宗欺凌事件中,一名男學生在「捉弄習俗」中,用自己的陰莖打另一名男學生的臉。

男人很難表達自己的感受,因為他們一直以來都被教導不要這樣做。

古錦榮

意料之內的是,性騷擾在香港的年輕人之間很常見。平機會的一份報告指出,四分之一的大學生在2016到2017年間曾遭到性騷擾,其中大部分來自他們的同學。同一份報告也發現,接近五分之一的男同學曾被性騷擾,但只有不到3%的人曾經向大學正式投訴。聳人聽聞的故事固然能引起傳媒關注,但絕大多數的受害人和他們的經歷則繼續被深深掩埋。

平等機會委員會助理機構傳訊經理楊欣穎確認,超過九成的受害人不會舉報侵犯事件。

香港明愛家庭服務性治療師古錦榮有為男性性侵受害人提供諮詢服務。他說實際上受到性侵犯的男性應該比已知的多出很多。「香港的男性不知道如何尋求幫助。他們很難表達自己的感受,因為他們一直以來都被教導不要這樣做。如果他們尋求幫助,他們就成為了受害者。社會也不鼓勵男性承認自己
受傷。」

古錦榮說,朋友、家庭和熟人都往往會忽視受害人對事件的說法,反而會說他們是心懷怨恨,或者只是需要放下。古錦榮堅決認為,我們必須嘗試理解男性要開口說出創傷經歷到底有多難,並鼓勵他們尋求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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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明愛家庭服務性治療師古錦榮

性禁忌

古錦榮引述的一宗案例涉及一名叫劉子琦*的28歲男性,他在2016年向明愛求助。他說他五歲的時候,他的叔叔逼他看三級片,摸他的陰莖,並強迫他摸回叔叔的。子琦知道這是不對的,但他很困惑,因為他在被侵犯的時候也感覺到亢奮。他直到三年之後才向父母說出事件,但他的家人並沒有認真對待,除了跟男孩的叔叔談了談之外,並沒有採取其他行動。從那以後,子琦就變得很難再信任人。

古錦榮說:「和子琦一樣,許多男性受害人在被侵犯時都會感覺到性興奮。這會讓他們感覺困惑:他們是否享受這種性互動?他們真的受到了侵犯嗎?如果侵害者是男性,他們(受害人)甚至會質疑自己的性取向。」澳洲衛生部指出,勃起和射精是身體對於強烈生理刺激的正常反應,是不能控制的。

即便如此,古錦榮說,香港社會常常會嘲笑經歷過性侵的男性,尤其是同性戀男性,這令受害人難以講述自己的經歷。「我嘗試幫助受害人弄清楚他們的性取向,以及分清楚刺激和同意這兩件事。我們身體被觸碰的時候,無可避免會感覺到一定程度的愉悅,但我們不應該將這種感受與同意性行為混為一談。」

男協總幹事陳智恒指出,另一個常被忽視的相關問題是女性對男性的騷擾。陳智恒說,問題在於,人們認為受害者只是在吹噓自己的性經歷。男協提供了一個案例:一名18歲信天主教的學生在1980年代去中國內地探訪,其間被迫與他的女導師發生了性關係。受害人最終將經歷告訴了自己的同學,同學非但沒有鼓勵他舉報,反而嘲笑他是在「炫耀」。

男協成立於2010年,是已經停止運作的組織「男士權責關注組」的分支。男協專注於捍衛男性權利,著力改變有關問題的討論方式。協會創辦人之一梁志強自11歲險些被人當街性侵後,就堅決致力於教導公眾男人之苦。梁志強還記得當年在深水埗,一名男子如何試圖觸碰他的臀部,幸好梁志強的媽媽及時介入。「雖然事件沒有對我造成創傷,但的確讓我更留意男性議題,並意識到男性也可能成為受害人。」梁志強說。

協會曾計劃為男性性暴力受害人設立緊急支援中心,但未能籌得足夠的經費。於是他們將重點放在提供情緒支援和公眾教育上。梁志強說,他們仍然希望與女性團體合作,推廣性別平等和處理性侵犯、性騷擾等常見問題。

2013年,男協推出「男人之苦」熱線,讓男性可以吐露自己面對的問題,並為遭受性暴力、家庭暴力和情緒問題的男性提供協助。當年的7月到12月,男協收到158宗個案,其中5%與性暴力有關。「我們聆聽男性的聲音,並為他們提供情緒支援。如果個案屬實,我們會讓他們與平機會的諮詢師聯絡跟進。」陳智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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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協創辦人之一梁志強

法律桎梏

除了性禁忌和文化汙名,香港男性在舉報性侵犯時要面對的另一主要障礙是本地法律。更具體來說,是政府對於強暴的定義。根據《刑事罪行條例》第118(3a)條規定,只有女性才可以是強暴的受害者。如果一名男性「與一名女子非法性交,而性交時該女子對此並不同意」,即屬強姦。法例中並無提及男性也可以是強姦的受害人。

法政匯思的發言人之一陳信忻律師說,雖然男性可以指控女性性侵犯,但現有的法律窒礙了男性強暴受害人站出來申訴。「這是過時的。法規忽視了男性作為受害人的可能性。」陳信忻認為,政府應該重新定義強姦,使之囊括對陰道、肛門和口腔的插入行為。不過,陳信忻相信要改變的不止是法律,還有現存的文化和人們根深蒂固的態度。

明愛的古錦榮完全同意:「男性也有權感到痛苦,我們不能忘記,他們也是人。我們社會要找出空間討論性和性別議題。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討論性侵。」

*為保護個人身分已使用化名。

何處可以求助  

香港明愛家庭服務
為性侵犯受害者提供諮詢服務。
+852 2474 7312
family.caritas.org.hk

香港男士協會
男協「男士之苦熱線」為男性提供支援服務。
+852 5402 3333
facebook.com/HKMenAssoc

香港家庭福利會
為婚姻出現問題的男性提供支援、課程和工作坊。
+852 2527 3171
menservicehk.org.hk

和諧之家
為男性性虐待受害人提供諮詢和協助。
+852 2295 1386
harmonyhousehk.org

保良局:家庭危機支援服務
24小時熱線為面對親密或家庭關係困難的男性提供情緒支援和相關資訊。
+852 2890 1830
family.poleungkuk.org.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