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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高和眾

費明儀以天賦嗓音演繹中國民歌,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1951年1月的一個寒夜,19歲的女高音費明儀在香港皇仁書院登台。身穿標誌性旗袍的她首次獨擔大旗,演唱兩首來自中國陝西的民歌《繡荷包》和《李大媽》。雖然她的父親當時正罹患心臟病,但也獲得醫院的准許去看她演出。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她表演。

在父親去世之後,費明儀逐步成為香港的殿堂級歌唱家。她將中國民歌之美帶給大中華地區的聽眾,並在1964年成立「明儀合唱團」,合唱團至今仍然活躍。

「她就是如此氣質出眾。只要她一登上舞台,就能抓住大家的注意力。」明儀合唱團副團長黃菊芬說。

天生我才

費明儀1931年7月8日於天津出世,不久後,她就隨著家人搬遷到上海,並在那裡度過她童年的大部分時光。費明儀的父親是傳奇電影導演費穆,與她特別親近,而她亦經常提及父親對她的重大影響。

費穆是上海文藝圈的重要人物,也是「第一個鼓勵我學習音樂的人」,費明儀在她的自傳《歌者與歌》中寫道。費穆會在家中彈奏巴赫、莫扎特和貝多芬的作品,也會帶費明儀去聽音樂會和歌劇。兩人還約定,費明儀將來會為父親的電影寫歌。

作為家中七個孩子中最年長的一位,費明儀是家人心目中特別頑固的孩子。然而,在明儀合唱團團長區載佳的記憶中,費明儀為人寬厚體貼。「她是你的老師,你的朋友,有時甚至是你家長。」他說。

費明儀的天賦在兒時已嶄露頭角。年僅四歲,她就在一場晚宴上演唱了她父親執導的電影的主題曲《天倫歌》。「(我)記不清當時是通過甚麼方式學會這首歌,整天口中嘰哩咕嚕唱個不停。」費明儀在她合著並於2008年出版的《律韻芳華:費明儀的故事》中回憶道。而那次演出已預示了她「會走上歌唱家之路」。

費明儀六歲的時候已學會了彈鋼琴,並在1945年14歲時向作曲家丁善德拜師學藝。兩年後,她父親將她送到南京國立音樂院學習,以培養她自立;該校為中央音樂學院的前身,也是中國最頂尖的音樂學院之一。不過,由於中國內戰期間的政治不穩,費明儀只在南京逗留了一年就返回上海,在現已停辦的震旦大學學習法語。1949年5月,她和家人移居香港,並在尖沙咀落腳。

自後,17歲的費明儀成為了曾在布魯塞爾學藝的知名男中音歌唱家趙梅伯的學生。音樂事業開始走上坡路的同時,費明儀亦接到越來越多的邀請,讓她去不同的高檔場所表演。

然而好景不常,三年之後,費明儀年僅44歲的父親因病去世。黃菊芬憶述,費明儀因父親的去世大受打擊,甚至好幾個月拒絕唱歌。幸而,她的叔叔,也就是親中報章《大公報》的前社長費彝民,鼓勵她繼續唱歌,並為她向趙梅伯支付了一年的學費。

復出後的費明儀開始憑藉自己的天賦、熱情和舞台魅力而備受矚目。與此同時,她的私人生活也步入了繁花盛放的春天:她在朋友的婚禮上認識了銀行家許樂群,二人在1952年締結良緣。然而,婚姻並沒有令她變成家庭主婦。1956年,25歲的費明儀移居法國,一圓父親的心願。「父親生前經常說,將來一定送我到法國巴黎學習,因為父親認為巴黎是文化之都。」費明儀寫道。

費明儀入讀了法國東部的里昂音樂學院,並盼望著可以一會旅居於巴黎的知名奧地利女高音歌唱家洛特•軒納夫人。終於,她通過一位熟人和軒納夫人取得聯繫,並在抵法的第二年成為她的學徒。黃菊芬記得,剛開始時費明儀覺得自尊心大受打擊。「費明儀在香港時已經開過演唱會了,軒納夫人卻讓她從基本功學起。」黃菊芬說。

「去法國以前,我被人冠以『中國民歌之后』的美譽。軒納夫人覺得我太驕氣了,(她)吩咐我對於藝術的態度,不能過於輕率,更不能虛榮地追求名利。」費明儀在《律韻芳華:費明儀的故事》中寫道。

三個月後,軒納夫人幫助費明儀進入著名的巴黎聖歌學院深造。1959年,費明儀頻繁往返香港和巴黎,並於同年12月誕下兒子。

1960年的夏天,費明儀從聖樂學院畢業,並與軒納夫人在奧地利薩爾斯堡同台演出。之後,她返回香港並決定暫別舞台,直至在1961年12月誕下第二個兒子。四個月後,費明儀重返舞台,在當年新落成的香港大會堂演唱。

區載佳回憶道,費明儀才華洋溢,且對各種樂器都非常了解,即便是她不會演奏的樂器。儘管未接受過專業訓練,她也能夠編輯作曲家的作品。

她以表演中國民歌而享負盛名,有時也會用民歌來源地的方言演唱。她在法國學習聲樂期間,還學習了法語、德語、意大利語和西班牙語。「在與音樂有關的所有方面她都有廣博的知識。」黃菊芬說。

Barbara Fei Singing Final

團結各方

上世紀60年代,費明儀遠赴美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和新西蘭等地演出。她也曾在台灣舉辦演唱會。當時正值兩岸關係動蕩之際,這些機會來之不易。

1962年,她首次在台灣演出,但這次表演卻因為她家族的親中背景而備受爭議。不過,費明儀強調,她的音樂與政治無關,她只希望以文化與藝術之名建立橋樑。「我不是去唱反共歌。我是去推廣中國民間藝術的。這有甚麼不對?」她跟反對她去台灣演出的叔叔說。

區載佳說,她的首演在台灣這個沒人唱中國民歌的地方大受歡迎,「當年台灣對中國民歌很抗拒,尤其對陝北民歌特別敏感,因為那是『老毛』的根據地。如果唱陝北民歌,便等於是宣傳他的革命思想。」費明儀在《律韻芳華:費明儀的故事》中寫道。

雖然這次演出影響了她和叔叔的關係,但費明儀繼續在台灣和中國表演,因為她相信,分享音樂和推廣中國傳統文化有其重要性。她也致力促進兩地音樂家在香港會面交流,這是「只有費明儀才能做到的事」,區載佳說。

新舊融合

1964年,費明儀成立了「明儀合唱團」,繼續努力提升香港人對於中國民歌的印象和認知。「當時香港的政治環境,英國殖民地氣息濃厚,很多人沒有機會接觸中國民歌,他們認為唱中國民歌就是共產黨。」費明儀在《律韻芳華:費明儀的故事》中寫道。

費明儀接受的是美聲唱法的訓練,這種意大利歌劇唱腔強調控制呼吸和氣息。但她對中國聲樂的理解和研究,足以讓她引導明儀合唱團唱出民歌的原汁原味。

《律韻芳華:費明儀的故事》解釋道,費明儀演唱中國民歌的成功之處,在於她真正領悟了中國的發聲法,而絕大多數表演者演唱中國民歌時,竟運用西洋歌曲發聲法。書中指出,中國民歌唱法要求歌者發出鼻音,但西式唱腔則強調控制隔膜和聲帶。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費明儀一邊表演一邊指導明儀合唱團。她還擔任多項公職,包括香港藝術發展局音樂組主席,以及香港中樂團資深音樂顧問。

在1999年接受了重大的心臟手術之後,費明儀大幅放慢了自己的腳步,但她繼續在明儀合唱團工作。她在 2001年和2012年分別獲得銅紫荊星章和銀紫荊星章,這是香港表揚對社會有傑出貢獻的人士的最高榮譽。

2017年,費明儀去世。時任特首梁振英發表聲明,讚揚費明儀「長期致力推動音樂、文化和藝術發展」,同時,演藝界人士亦紛紛表示哀悼。

費明儀給香港留下了重要的音樂遺產,而約有40名成員的明儀合唱團至今仍然定期表演。「我們不能因為費明儀老師的離去就停止表演。我們會繼承她的理念,
表演各色各樣的曲目,並啟發年輕一代。」區載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