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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港非洲人剖白:「既然所有人都意識到歧視的存在,為甚麼這仍然是個問題?」

尼日利亞作家兼演藝創作者Christopher Onoja分享作為黑人他在香港的生活體驗。

就像許多新移民一樣,Christopher Onoja在2017年從俄羅斯移居香港時,雙眼立刻被耀眼的霓虹招牌及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迷住,心中大為震撼。這位27歲的演藝創作者及嘻哈(hip hop)活動平台Mama Told Me的創始人說:「香港是我住過最國際化的城市。」

然而,撇除這些表面上的大都會特質,Onoja很快就發現香港社會不接受白人以外的「鬼佬」:「香港人往往將黑人與一些負面的事聯想起來。」Onoja目前在本地學校教授電影研究及戲劇,他說舉例說,部分香港人會以為,黑人不是毒販就是黑社會分子,因為荷里活電影總是這樣描繪黑人。

由於香港曾成為英國殖民地,不同種族之間的關係因此變得複雜而緊繃。此外,香港長期作為貿易樞紐,其全球商業及金融中心地位亦加劇了社會上的貧富懸殊與階級差異。香港的多元文化倡議者認為,上述原因導致香港在對待深膚色的外國人及非洲難民方面有許多缺失。

今年夏天,Onoja與約20位黑人作者合撰名為《Black in Asia》的文章集,講述他們在亞洲生活的真實經歷,並藉此向起源於美國、抗議警察暴力及種族主義的維權運動「Black Lives Matter(黑人的命也是命)」致敬。為響應美國各地在6月發起的運動, 東京、首爾及澳洲等亞洲國家亦在今年夏天舉行集會。

出版《Black in Asia》的Spill Stories是一個以分享社會公義故事為主的Instagram平台,這本書透過陳述黑人在亞洲的生活體驗,提高亞洲社會對種族多元的意識,以及對黑人經歷的了解。Spill Stories創辦人Tiffany Huang表示,亞洲針對種族公義的文獻不多:「亞洲媒體對住在當地的黑人少有正面報導,而本地人亦通常很少接觸黑人⋯⋯我希望他們能夠從這本書得知一些新訊息。」

Ariana與Onoja談到他在香港的生活,以及有色人種在海外生活所面對的問題。

Christopher Onoja. Credit: Christopher Onoja.
Christopher Onoja. 圖片來源: Christopher Onoja.

第一印象

我出生於津巴布韋。父親是尼日利亞外交官。每隔四年,他就會調遷到另一個國家。

大學畢業之前,我都會跟著他調遷。從小到大,我住過九個國家或地區,包括尼日利亞、埃及、塞內加爾、岡比亞、俄羅斯及香港。

高中畢業後,我決定繼續跟著正在俄羅斯工作的父親,所以選擇了在莫斯科讀大學,並因此學會一口流利的俄語。

大學畢業後,我決定隨父母來港。雖然主修工程,但我始終熱愛藝術,並希望從事影音製作方面的工作。所以到了香港後,我就去報讀國際電視電影學院。 

每當我告訴香港人我來自尼日利亞時,他們都會問我:「為甚麼你的英語說得這麼好?」

我告訴他們尼日利亞以前是英國殖民地,所以一般人都會說英語。然後他們會說:「但是你有很明顯的美國口音。」於是我回答:「現在已經是2020年了,非洲人也會出國留學(因此學會不同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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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盡怪異眼光

每個住在香港的黑人都有過被人盯著看的經驗。這種事分分秒秒都在發生,讓你感覺很不舒服,好像一踏出住處,就不斷有人提醒你,這裡永遠不會是你的家。

長期承受別人的異樣眼光肯定會對心理健康造成不良影響,不過這也算是情有可原的,因為當一個香港人住在非洲時,他也會碰到類似的經歷,但你永遠不會習慣。 

雖然香港人對待黑人的態度不具侵略性,但也可能會帶來反效果,因為如果我預先知道人們對我的真正感受,我可能就會避開某些情況或場所。

如果我的膚色讓你感到不自在,請想像一下我站在你面前會有甚麼感覺⋯⋯如果我知道你對我的真實感覺,我會立即從你的面前走開,免得我們雙方都感到不自在。

既然所有人都意識到歧視的存在,為甚麼這仍然是個問題?

工作歧視 

我留意到本地社會對白人更為友好。很多香港公司寧可聘請白人,因為可以提高公司形象。

此外,不同背景和口音的黑人也會受到不同的對待。如果你是非裔美國人或非裔英國人,就會得到比非洲人更好的待遇。

由於我沒有甚麼非洲口音,所以我比一些來自非洲、有非洲口音的朋友更具優勢。舉例說,如果僱主在面試時聽到你有一口非洲口音,就會立刻說不。

從各方面來看,如果你是有色人種,那麼你就會被看不起。甚至有香港人向我坦承,事實就是如此。但既然所有人都意識到歧視的存在,為甚麼這仍然是個問題?

Christopher Onoja. Credit: Christopher Onoja.
Christopher Onoja. 圖片來源: Christopher Onoja

媒體對黑人的描述

我感到沮喪。在亞洲人如何看待黑人方面,媒體的角色舉足輕重。可是,本地新聞網站及網誌對黑人或黑人文化的報導始終是負面居多。他們這麼做,是不是因為不知道黑人也對世界有貢獻?

香港網絡界對黑人社群的描述也很負面,總是營造出黑人偷竊、鬥毆、犯罪的形象,但無論犯案者是甚麼膚色的人,這種事在任何社會都會發生。

與此同時,香港人大都認為黑人熱愛打籃球,而且喜歡嘻哈,對此無所不曉,這都是黑人在香港人眼中較為正面的印象。

我曾在香港舉辦嘻哈活動,也認識很多本地時尚圈及音樂界的人,他們並不會以刻板印象來看待我們。

我可以肯定,每個住在香港的黑人至少遇過上述其中一種經歷。

迎難而上

我們在香港面對的種族歧視,跟全球黑人面對的歧視並無兩樣。即使能力較高,黑人獲得的工資往往比白人低;房東不願租屋給黑人;在火車上,乘客不願坐在黑人旁邊,或是捏著鼻子坐下。

我可以肯定,每個住在香港的黑人至少遇過上述其中一種經歷。總而言之,身為黑人,無論走到哪裡都會面對種族歧視,我們唯有逆來順受。

香港也有令人愉快的一面。我從小到大在不同國家生活,身邊環繞著不同國家的人,感覺猶如四海之內皆兄弟。香港正好體現了這一點。我喜歡這裡實施雙語制度,香港是我最喜歡的亞洲城市,也是區內對外國人最友好的城市。

我的父母現在已遷居他處,但由於當初我是隨他們來港的,所以一到埗就有棲身之所、有家人支持,比其他在港非洲人更有優勢。所以我也必須試著理解他們的掙扎。我們必須明白他們的需要以及面對的挑戰。

傳遞訊息

然而,我認為東南亞人及印度人面對更多歧視,因為他們在這裡居住的時間更長,人數也更多。我的東南亞朋友說,香港人對他們更不客氣⋯⋯而追根究底,這一切都源於香港華人對其他文化所知甚少,而且受到社會階級制度誤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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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香港的大部分家傭來自菲律賓和印尼。香港人也會出言貶低菲律賓人,但這是因為他們的社會支持這種階級和種族等級制度。

我希望可以找到解決種族歧視的答案,可是沒有人有答案。你看到正在美國發生的「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嗎?我們都是因為電視報導才知道這件事。

東歐和亞洲都有種族歧視的問題,但是沒人公開談論。我認為新聞工作者、網誌作者及擁有平台和能夠傳播信息的人,都應該主動討論及報導這些問題。

內容略作刪改以求簡潔順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