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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致的步調:香港為跨性別群體提供生殖健康服務中的缺失

對於跨性別社群的支援,香港提供的性教育或醫療保健在許多層面都有缺失。

在2004年上映的美國電影《辣妹過招》的一幕中,一位老師對學生說︰「在你們這樣的年紀,會有很多性衝動。你們會想脫掉衣服互相撫摸。但如果你們真的互相摸了對方,就會得到性病,然後死去。」雖然電影誇大了美國中學性教育的荒謬程度,但我青少年時期在香港所接受的性教育其實也沒有好太多。

香港的教育制度經常被批評未能向學生傳授全面式性教育,對於我大多數朋友而言,尤其是和我一樣就讀基督教或天主教女子學校的人,性教育就只是關於衛生巾的使用方法,或者是生物課的內容之一。基督教和天主教教會對性教育的保守態度,加上華人社會對被視為「荒唐」的議題「不問不說」的態度,都是導致全面式性教育缺乏的原因。

近年來,在公民社會的推動下,人們對性與生殖健康等議題的態度已有所改善,但相關的教育和服務仍然傾向為順性別者(性別認同和出生時被指定性別一致)而設計。跨性別人士(指出生時被指定性別與其性別認同不一致),以及性別多元人士(無法以傳統性別分類之人士),往往遭到過時的系統所忽略。

社會存在各種誤解

在性與生殖健康服務當中,縱然有些資源是標榜為LGBT(女同性戀、男同性戀、雙性戀和跨性別)族群服務,但其服務卻强烈地傾向於男同性戀者,而忽略了跨性別人士。這是因為很多人仍誤以為男同性戀者是更有可能感染愛滋病的群組。

倡議團體也顯然跟不上需求,以「關懷愛滋」這個組織為例,他們拒絕接受採訪,並表示相對於順性別人士,他們極少為跨性別群體提供測試服務。

以「LGBT」這詞彙去代表不同性傾向及性別認同的族群,亦導致了一個慣常的誤解,令人以為性別認同和性傾向是可以互換的概念。但這種身分上的混淆,卻讓被涵蓋在這詞彙組合下的個體,無法得到配合其獨特需要的服務。G所代表的男同性戀者成為性與生殖健康服務的最主要對象,其他字母所代表的族群就只能自求多福,這包括跨性別和性別多元族群,當中出生時被指定為女性的人則更為弱勢。

出生時被指定為女性的Aiden*是一位年輕的跨性別男同性戀者。他在Grindr這類男同性戀社交應用程式尋找性伴侶。最近一次到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家計會)進行性傳播感染檢測時,他被問到「你如何形容你的性傾向?」

當中的選項包括異性戀、同性戀或雙性戀。這看似踏出了正確的一步,但對於跨性別者和性別多元人士而言,這種以性傾向來代表性別認同的調查方式,可能會令他們為了獲得適當的照顧而錯誤描述自己或伴侶的性別認同。

他說︰「我跟順性別或跨性別的男性都有過性接觸,因此正確的答案應該是『同性戀』。」但他明白問題的目的是為了得知他所涉及的性行為以及所使用的身體部位。「所以我只得回答『雙性戀』,但這讓我感到不快,因為我無法正確表達性伴侶的性別認同。」為了向醫生披露他有過的性接觸而強行將他的性伴侶定義為「女性」,這讓Aiden感到對自己所屬的群體有失尊重。

將性傾向等同於性別不只無法正確識別跨性別人士及他們的性伴侶,從性與生殖健康服務提供者的角度而言,更無法正確得知服務對象所涉及的性行為,以致未能監測到潛在的健康風險。

舉例說,如果一名跨性男在家計會的問卷上勾選「異性戀」,醫生可能會以為他只是與順性別女性約會,而僅為他進行性傳播感染檢查。

不過,如果這名跨性男也會跟跨性女交往,那麼醫生就可能會無意中忽略了其他風險,例如懷孕。在這種情況下,僅勾選「同性戀」或「異性戀」並不能完全解釋他的性經歷和可能引起的風險。

在性與生殖健康服務當中,縱然有些資源是標榜為LGBT(女同性戀、男同性戀、雙性戀和跨性別)族群服務,但其服務卻强烈地傾向於男同性戀者,而忽略了跨性別人士。這是因為很多人仍誤以為男同性戀者是更有可能感染愛滋病的群組。

倡議團體也顯然跟不上需求,以「關懷愛滋」這個組織為例,他們拒絕接受採訪,並表示相對於順性別人士,他們極少為跨性別群體提供測試服務。

以「LGBT」這詞彙去代表不同性傾向及性別認同的族群,亦導致了一個慣常的誤解,令人以為性別認同和性傾向是可以互換的概念。但這種身分上的混淆,卻讓被涵蓋在這詞彙組合下的個體,無法得到配合其獨特需要的服務。G所代表的男同性戀者成為性與生殖健康服務的最主要對象,其他字母所代表的族群就只能自求多福,這包括跨性別和性別多元族群,當中出生時被指定為女性的人則更為弱勢。

出生時被指定為女性的Aiden*是一位年輕的跨性別男同性戀者。他在Grindr這類男同性戀社交應用程式尋找性伴侶。最近一次到香港家庭計劃指導會(家計會)進行性傳播感染檢測時,他被問到「你如何形容你的性傾向?」

當中的選項包括異性戀、同性戀或雙性戀。這看似踏出了正確的一步,但對於跨性別者和性別多元人士而言,這種以性傾向來代表性別認同的調查方式,可能會令他們為了獲得適當的照顧而錯誤描述自己或伴侶的性別認同。

他說︰「我跟順性別或跨性別的男性都有過性接觸,因此正確的答案應該是『同性戀』。」但他明白問題的目的是為了得知他所涉及的性行為以及所使用的身體部位。「所以我只得回答『雙性戀』,但這讓我感到不快,因為我無法正確表達性伴侶的性別認同。」為了向醫生披露他有過的性接觸而強行將他的性伴侶定義為「女性」,這讓Aiden感到對自己所屬的群體有失尊重。

將性傾向等同於性別不只無法正確識別跨性別人士及他們的性伴侶,從性與生殖健康服務提供者的角度而言,更無法正確得知服務對象所涉及的性行為,以致未能監測到潛在的健康風險。

舉例說,如果一名跨性男在家計會的問卷上勾選「異性戀」,醫生可能會以為他只是與順性別女性約會,而僅為他進行性傳播感染檢查。 不過,如果這名跨性男也會跟跨性女交往,那麼醫生就可能會無意中忽略了其他風險,例如懷孕。在這種情況下,僅勾選「同性戀」或「異性戀」並不能完全解釋他的性經歷和可能引起的風險。

自我教育

Aiden在家計會填寫資料的經歷, 反映性與生殖健康的前線服務者普遍缺乏對性別多元人士身分及其所需的醫療程序的相關知識。「我並不指望護士能夠解答我的問題。」Aiden說。許多跨性別者及性別多元人士尋求一般醫療服務時都有同樣的感受。

Aiden其後分享了他在家計會置入避孕環的經歷。他告訴護士和醫生自己是跨性男,而且很快就會接受荷爾蒙補充療法(HRT),「醫生告訴我,一旦開始接受HRT,我就可以取出避孕環。這個觀念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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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在網路上搜尋一下,就可以得知正在接受HRT的跨性男仍然需要使用避孕措施,因為即使接受了會引致停經的睪丸素荷爾蒙治療,跨性男仍有可能因為進行不安全或無保護的性行為而懷孕。在跨性男的族群之間,似乎普遍存在這樣的誤解,因此醫療服務提供者更應該打破迷思,而非以訛傳訛。

「我的資訊大部分來自Reddit之類的互聯網論壇,政府對於這方面(針對跨性男的性與生殖健康)資訊毫不足夠。」Aiden說。雖然Aiden很樂意向醫療人員提出疑慮,但他認為,由於醫療人員往往被視為權威,很多跟他一樣的人未必有勇氣主動提問。Aiden特別擔心那些年輕或剛接受自己身分的跨性別人士,他們可能會因為語言障礙(因為相關服務大多使用英語)或缺少社群支援而無法獲得相關資訊。

在跨性別和性別多元社群之間,全面式性教育仍然是一個難以開啟的議題。基層跨性別服務組織「性別空間」的創辦人溫澤仁(小強)說:「談論身體和身體機能都可能會引起跨性別人士的性別焦慮。」這些痛苦或不安的情緒是因自我認同的心理性別與出生時被指定性別產生強烈矛盾而造成的。他又指:「跨性別社群一般都對全面式性教育缺乏興趣。」

Aiden認為,跨性男之間缺乏對性與生殖健康的討論,是由「先有雞還先有蛋」的問題造成的;一方面是,為跨性男提供且與他們相關的性與生殖健康資訊並不充足,而另一方面是,他們在性方面並不活躍。

你是否去錯診所?

性別酷兒運動員Kai*出生時被指定為女性,並使用「they」作單人代詞。從外表來看,Kai體格健壯,一般人會根據其體格和聲音而認定they是順性男。Kai甚少接受性與生殖健康服務,但四年前在婦產科診所就有過一次尷尬的遭遇。

由於接受睪丸素治療,Kai開始出現經期不規律。Kai在青少年時亦有過這種情況,卻不想回去找當時看過的婦產科醫師,擔心那位老醫生會說出「they變得多麼魁梧」或「they看起來多麼像個男人」之類的評論。於是,Kai決定一試朋友介紹的婦產科診所,以為會比較容易溝通,但事實並非如此。

回憶起這段經歷時,Kai以略帶嘲諷的口吻說:「打電話預約時,聽電話的姑娘一直問我是否要為妻子或女友預約。我一再強調是我本人。」Kai是唯一單獨應診的人,這讓等候區一些有伴侶陪同的孕婦感到錯愕。

「『先生,你是否走錯診所了?這裡是婦產科診所。』登記台的姑娘對我這樣說。我說我為自己預約了診症,但她再次強調這是婦產科診所。我只好說:『我知道。我是女人。』她來回看了我幾次、又核對我的身分證,最後才為我登記。」Kai 終於在眾多好奇眼光的注視下走進醫療室,但事情還沒有結束。

由於那時Kai剛開始健身,醫生很快就看出Kai是一名運動員,「她問我是否有服用任何營養補充劑或荷爾蒙。我說有,為了運動。然後她教訓了我半個小時,又問我這樣做是為了甚麼。我沒有再回去覆診。我需要醫生跟進我的病歷,而不是批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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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羊補牢

跨性別人士難以獲得性與生殖健康的資訊和服務,這並不是香港以至亞洲獨有的現象。亞太跨性別網絡等機構曾對亞太區跨性別人士的性與生殖健康服務進行評估,並發現針對跨性別人士,尤其是跨性男的愛滋病病毒、性傳播感染及性健康等方面的文獻相當缺乏。全亞洲的跨性男愛滋病病毒感染率的數據更是付之闕如。

2011年,美國的全國男女同性戀工作組織和全國跨性別平等中心發佈了《全國跨性別歧視調查》,結果有62%跨性男指出,有時他們必須「指導醫療服務提供者如何照顧跨性別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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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與生殖健康服務提供者應該對跨性別服務使用者的需求有基本的了解與尊重,知道某些特定治療可能會與服務使用者性別過渡的相關護理產生交互作用,例如基本的荷爾蒙補充療法及性別確認手術。Aiden說:「(性與生殖健康服務提供者的)態度同樣重要,置入避孕環已經很痛苦,如果在過程中我被醫護人員用錯誤的性別來稱呼我,這確實會對我造成二度傷害。」

除了將性與生殖健康資訊及服務分為「男性和女性」之外,相關服務的提供者可以採用跨性別友善的語言,以避免使跨性別人士對服務卻步。我們接觸過的對象建議主動詢問服務使用者的稱謂,以及在廣播通知或文件上省略先生、太太、小姐等稱呼,因為使用不正確的性別代詞或稱謂來稱呼跨性別人士,往往會令他們感到尷尬及不被尊重。

令人難過的是,跨性男仍須面對許多障礙,而卵子冷凍貯藏、墮胎和性暴力等情況,亦導致這些問題更顯複雜。在香港,跨性別人士的性與生殖健康是一個迫切需要研究的領域,有賴政府和學術機構出資贊助深入研究方可改善現狀。目前未有適用於任何情況的「一刀切」方案,但跨性別人士跟其他所有人一樣,有權獲得充足的資訊以做出明智決定,更理應獲得適當的性與生殖健康服務。

*已按受訪者要求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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