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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織性歧視:少數族裔酷兒的兩難

從外傭到人權律師,香港的少數族裔女性酷兒遭遇充滿敵意的偏見。

在香港,交織性歧視是一個相對較新的概念,然而這卻是少數族裔酷兒經常面對的問題:種族、階級、性別及性傾向等不同類型的歧視互相交織,令擁有多種少數身分認同的人在生活上面對更大的挑戰。

目前香港尚未有關於交織性歧視的專門研究,但只要檢視存在於本地社會的種族偏見及恐同傾向,便可以了解到不同形式的歧視有可能同時發生。

負責執行反歧視條例的獨立法定機構平等機會委員會(平機會)的報告指《種族歧視條例》於2009年生效之後,截至2017年底,平機會就種族歧視和騷擾共處理了617宗投訴和3,487 宗查詢。

除了平機會的記錄,香港沒有其他反映種族歧視普遍性的具體數據,然而,香港的少數族裔仍表示經常遭到騷擾、打壓、歧視甚至暴力對待。2018年,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轄下的獨立專家機構消除種族歧視委員會對香港缺乏種族歧視的可靠記錄表示關注。

此外,不少媒體報導及問卷調查亦反映恐同症在香港是一個嚴重的問題。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進行的「2011-12年度香港同/雙性戀及跨性別狀況研究」調查,以電話隨機訪問了1,002位成年居民,每人分別就各條問題選出一個或以上的答案,總共得到2,520個相應答案。

調查結果顯示,60.3%受訪者認為同性戀、雙性戀及跨性別人士「被歧視或面對偏見」;37.4%認為他們「受到言語上的侮辱或嘲笑」,33.2%的人同意他們「被社會嫌棄或排斥」。

此外,調查也透過網上不記名方式訪問了626名在職或求職的LGBT+人士,受訪者同樣可就每條問題選擇多個答案。其中522名受訪者表示「沒有對家人完全公開自己是跨性別人士」,原因分別是「擔心家人可能不理解」(67%)、「擔心家人不接受」(63%)或「害怕家人感到羞愧」(38%)。調查亦問及工作環境對待LGBT+人士的整體態度,以0至10評分,10分最為接受,結果得到平均5.2分。

該調查亦發現,13%的受訪者表示曾在工作中受到「負面對待」,其中77%感到「相處時有欠尊重」,59%受到「言語侮辱或嘲笑」,21%聲稱他們「不能參與工作或社交活動」,24%「雖然符合資格,但不獲晉升」。

然而,香港至今仍未立法禁止職場上的性傾向及性別認同歧視。

Feature Tackling Intersectional Discrimination 01 Credit Karmo Lo

你知道為甚麼外傭要隱藏自己的酷兒身分嗎?她們的外表、說話的口吻都跟我差不多,但她們的男僱主非常討厭她們,更出言侮辱,令她們難堪。

Ana, SHARE Hong Kong

職場中的酷兒

在云云工種當中,有一種特別容易因為種族、性別、階級及性傾向等交織重疊的身分而受到歧視,那就是外傭。

菲籍外傭Ana*在香港工作近20年,她說:「女同志外傭在香港遇到很多困難,因為在工作和公眾地方都必須面對別人的偏見。」Ana的家鄉位於菲律賓卡林阿省,她早在13歲時就意識到自己是一名偏男性化的女同志,其後亦向家人表明了自己的性向。她以其菲籍女同志的身分而感到自豪,但也擔心會危害到自己的外傭工作。

最新數據顯示,香港有超過386,000名外傭,大部分來自印尼及菲律賓,當中有不少人遭到剝削,例如被職業介紹公司濫收中介費,並因此債台高築。

像Ana這樣的女同志外傭要面對更多歧視。「如果僱主發現你是女同性戀或雙性戀,他們可以立即終止合約。」

Ana與我們分享了一位外傭朋友的故事。這名外傭也是同性戀者,但她被僱主發現與一名女性交往後就立刻遭到解僱。不僅如此,這位僱主更指控她對家中的四歲小孩做出身體攻擊,但她的朋友堅決否認。

「我的朋友向我求助:她必須在入境事務處將她遣返菲律賓之前找到新的僱主。」儘管Ana是外傭社群的領袖,但她不能投訴僱主或職業介紹所,也無法改變政策。她感嘆道:「我幫不了她甚麼忙,只能在她找到更好的僱主前,盡力安慰及支持她。」

Ana說這種情況十分普遍。「你知道為甚麼外傭要隱藏自己的酷兒身分嗎?她們的外表、說話的口吻都跟我差不多,但她們的男僱主非常討厭她們,更出言侮辱,令她們難堪。」

據她指,蓄短髮、穿男裝的女同志傭工往往會受到僱主指責,說她們假裝自己是男人。而她認識的一名同志外傭更被男僱主強迫留長頭髮,因為他不喜歡外傭的外表過於男性化。

坊間也有為受虐外傭舉行抗議活動提出政策修改建議,然而,即使她們被僱主無理解僱,也幾乎沒有法律追索權。而由於政府的「兩星期規定」,外傭必須在被解僱後14天內找到新工作,否則就會被驅逐出境。 Ana說她很幸運,因為她從未因為性傾向而受到僱主歧視。過去20年來,她先後為兩名長者工作,他們都不介意她的性向。「我問僱主為甚麼選擇我,他們說喜歡我看起來孔武有力。」

【延伸閱讀: 媒體審判:中文媒體如何煽動種族主義

雖然僱主對她很好,但Ana說她仍然感受到本地人及非LGBT+外傭的敵意:「無論是去雜貨店,抑或是帶我照顧的老人家外出,大家都會對我說些難聽的話,暗示我看起來很奇怪,不應該跟這位老婆婆住在一起,好像我會傷害她。」她又指,她曾遭到各種人批評,包括異性戀的順性別(性別認同及表現跟出生時指定性別一致)外傭及本地華人。

Ana與其他外傭攜手創立了專為外傭服務的基層組織Share Hong Kong,旨在透過物資捐贈、行山及個人籌款等活動,賦予外傭自信與力量,並促進她們融入華人社會。她還協助女同性戀及雙性戀外傭找到適合她們的同儕支持團體。

由於外傭尚在爭取基本權利,Ana認為,保障性及性別小眾外傭不受歧視的目標依然遙遙無期。然而,缺少這種保障,同性戀及雙性戀外傭就必須繼續在各種騷擾及歧視下生活及工作。

外傭得不到保障的原因之一,在於缺乏用來制定政策藍圖的數據。到目前為止,除了有少部分人分享了自己的經歷,香港從未對任何LGBT+外傭歧視個案進行研究。

Ana保證說:「我會確保這一切停止,就算會因為替同性戀夥伴大聲疾呼而被送回菲律賓,我也在所不惜。」她希望透過積極行動,加強外傭的基本權利,為她們開闢獲得公民身分的道路。為了對抗針對酷兒外傭的多重歧視,Ana已公開表明立場,亦曾就反歧視政策進行遊說,並努力為這個社群爭取財務及社會支持。

「我是棕色皮膚也是酷兒」

外傭並非唯一爭取平等、安全及尊重的少數族裔女性酷兒。所有的有色女性酷兒,不分年齡、階級、職業及種族都深受歧視影響。

在香港土生土長的印度裔酷兒兼人權律師Rani*說:「我是棕色人種也是酷兒;我是女人也是酷兒。我所面對的是一個典型的交織性問題。」她指的是,自己作為棕色女性酷兒在香港華人社會面對的性傾向、性別認同及種族歧視。

對許多人來說,Rani的故事似曾相識:她的家族帶著經營進出口業務大展鴻圖的夢想,在50年代從印度移民來港。香港擁有500,000多名來自南亞及東南亞的少數族裔,包括泰國、尼泊爾、巴基斯坦、菲律賓、印度及斯里蘭卡等。每個種族都涵蓋了廣泛的社經階級、宗教、性別認同及性傾向。

Rani表示,少數族裔中的女同性戀及雙性戀專業人士特別難以在香港找到歸屬感。除了每天都會發生的種族及性別歧視之外,她們還要面對維持家族榮譽及履行傳統「女性」職責的壓力。許多人因為擔心要面對家人的負面反應及本地華人的歧視而遲遲不敢出櫃。

Rani在就讀國際中學時嘗試向幾位華裔閨蜜出櫃,但她們卻接受不來:「她們無法認同及接受同性戀,對LGBT+議題也缺乏了解,因此一聽到這個消息就相當抗拒。我的其中一位朋友更因為這樣才逐漸認識到自己的性傾向及性別認同。」

出於對身心健康的擔心,Rani於2017年決定離開香港,前往英國修讀人權法。她在那裡首次接觸到南亞酷兒團體後,終於可以擺脫心理障礙,無畏無懼地接納自己所認同的身分。

看到其他棕色酷兒在倫敦驕傲地公開自己的性向,她意識到自己也可以自由地表達身分,這讓她對人生重燃希望。

儘管與倫敦開放的氣氛相比,香港仿如另一個世界,但Rani越來越覺得,現在就是少數族裔LGBT+女性表達自己的身分、勇敢說出心聲的時候了。

「在移民、身分、性向、財富及語言等議題上,是時候要開拓一個安全的社會甚至政治空間,讓大家可以放心討論在普遍的社區及LGBT+空間中缺乏少數族裔酷兒代表的問題。」孟加拉酷兒倡議者兼藝術策展人Beena*表示,希望從酷兒支援團體到大型的LGBT+慶典中,看到更多元共融的局面。

跟Rani一樣,Beena的家人在她12歲時移民來港。她也因為膚色及語言問題而在學校受到歧視。中學畢業後,她在2006年至2008年期間就讀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的藝術及比較文學系。

「我明白擺脫命運的唯一方式是接受教育,並繼續朝這個方向前進,儘管要向穆斯林父母及社會證明自己作為酷兒、棕色人種及女性仍然可以活得有尊嚴,會讓自己承受巨大壓力。」

Feature Tackling Intersectional Discrimination 03 Credit Karmo Lo

Beena還在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讀書時,與另一位本地港生成立了一個為大學生及年輕專業人士而設的Facebook社群「G-Spot」。

「我們成立G-Spot是為了消除普遍存在於香港社會的年齡、性別及階級差距。」社群最活躍的時候約有100位成員。儘管成立原意是集合多元文化成員,但結果只有白種人和黃皮膚的本地華人女性加入,Beena是唯一的棕色人種。她認為就算在私人團體,有色人種女性酷兒也會因為擔心被社會拒絕及強烈反對而不敢出櫃。

Beena感到十分氣餒,於是她開始在香港尋找棕色女性酷兒,結果卻令她更感孤獨。

「我參加過香港同志遊行及由LGBT+組織一點粉紅舉辦的許多活動,老實說,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屬於那群人。」她也留意到,在主流的酷兒團體中,似乎沒有像她這樣的人擔任領導者。

延伸閱讀: 從街頭走上政壇,印裔社工Jeffrey Andrews 決意改變少數族裔命運

她希望能夠在這些大型活動中看到更多少數族裔女性酷兒:「如果現有的LGBT+空間能夠凸顯有色女性的心聲、理解她們受到的約束,將會令更多香港的少數族裔女性酷兒感到自己終於被聽見。」

為了改善現狀,Beena再次在社交媒體上成立了一個酷兒團體,希望藉此肯定有色女性酷兒的經歷。

「關鍵在於呈現多元文化。我們必須明白到,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公開關注酷兒團體或與其互動。因此,我們必須創造一個安全的空間,讓更多像我這樣的女性覺得有歸屬感。」

*使用化名以保護當事人的私隱。


透視LGBT+

83.4% 在職的LGBT+人士沒有對家人完全公開自己是跨性別人士 

66.5% 擔心家人可能不理解

63.2% 擔心家人不接受

38.3% 害怕家人感到羞愧


追蹤歧視案例

平等機會委員會於2018年8月發表的報告顯示,該機構於2009年至2017年期間就種族歧視和騷擾共處理了

617宗投訴 

3,487宗查詢

來源: Equal Opportunities Commission; Hong Kong LGBT Climate Study 2011/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