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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舞台

儘管LGBT+人士已經更能被香港社會所接受,但他們仍在不懈爭取演藝界的一席之地。

1997年,張國榮在紅磡體育館舉行的「跨越97演唱會」上,將經典國語情歌《月亮代表我的心》獻給兩位畢生摯愛,一位是他的母親,另一位是他的伴侶唐鶴德。公開向另一位男士認愛,令這位41歲歌影雙棲的巨星成為香港首位公開出櫃的藝人,甚至是全亞洲的先驅之一。

15年後,香港著名音樂組合達明一派成員黃耀明亦在同一個舞台上公開自己的性向。他在2012年舉行的演唱會上向觀眾高呼:「我是同性戀者,我是『基佬』!」在此之前,他獻唱了《忘記他是她》和《禁色》兩首作品:前者支持愛情不分性別,後者反對同性戀有違道德。

繼張國榮和黃耀明公開宣佈性向之後,大家或許以為現在的香港演藝界應該比以前更開放、更能接受LGBT+。然而,自黃耀明的大膽宣言至今已過八年,期間卻只有屈指可數的香港知名歌手或演員出櫃。

形象中性的藝人經常會受到嘲諷。

楊曜愷

尤有甚者,本地製作的酷兒電影亦少之又少。事實上,由王家衛執導、講述兩個男人分手前在阿根廷度過一段灰暗日子的《春光乍洩》,至今依然被廣譽為香港最具代表性的LGBT+電影。

《春光乍洩》自1997年上映以來已有20多年,這證明了一個不爭的事實:香港顯然缺乏酷兒類型電影,這歸因於社會大眾的接受程度低落、娛樂公司支持不足,以及對這類製作的投資有限。

Feature Setting The Stage 01 Credit Ray Yeung (suk Suk)
電影《叔・叔》

性向大不同

綜觀香港社會,不論哪種行業或範疇,對LGBT+社群的接受一向進展緩慢,主要原因是華人社會通常受限於根深蒂固的傳統家庭價值觀,強調凡事必須「規行矩步」才不辱門戶。同時,保守組織和宗教團體在規範性道德方面亦甚具影響力,許多基督教團體至今仍然認為同性戀是一種精神疾病。

香港政府在1991年將同性戀行為合化,相較泰國晚了35年。1996年,政府發表了一份有關性傾向歧視的諮詢文件,在提交意見的團體及市民當中,85%強烈反對就性傾向歧視立法。相關法例至今依然被擱置。

關注LGBT+議題的導演楊曜愷說:「在八、九十年代,同性戀(或任何形式的非異性戀行為)仍被社會大眾視為『噁心』和『核突』。因此,形象中性的藝人經常會受到嘲諷或批評。」

已故知名歌手陳百強就是一個典型例子。他是香港第一批偶像歌手,在1970及80年代紅極一時。他個性多愁善感、鬱鬱寡歡,且甚少公開戀情,因此經常被人質疑是同性戀。此外,由於當時社會普遍認為愛滋病是「同性戀疾病」,陳百強更一度被傳患有愛滋病。

由始至終,陳百強從未回應有關同性戀的傳聞,但其事業及健康難免受到惡意謠言影響。

1985年,他因焦慮症入院,七年後更被懷疑因服用過量藥物而昏迷。留院期間,醫院為他抽血化驗,證實並無愛滋病毒。陳百強昏迷17個月後在1993年離世,享年35歲。

張國榮亦走上相似的道路。儘管其演藝事業在90年代如日中天,但他仍不時因其性傾向和「酷兒」形象受到批評。面對這些多餘的關注,他毅然於1997年的演唱會上公開同性戀情,首開香港先例。

張國榮一向勇於挑戰界限,曾多次在電影中演出為人津津樂道的同性戀角色,包括在1993年上映的《霸王別姬》中飾演京劇名伶,以及在《春光乍洩》與梁朝偉共同演出一對愛恨交纏的同志戀人。他曾親口表示:「我覺得藝人做到最高境界是可以男女兩個性別同在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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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張國榮的演技備受讚譽,但當時社會似乎並未接受他打破性別常規的舞台造型。2000年,他在演唱會中以及腰長髮、透明緊身衣和短裙示人,被本地媒體形容為「不男不女」、「貞子上身」。

儘管對於香港社會而言,張國榮的表演可謂豔麗浮華、前衛獨特,而他對同性戀情的坦然亦前所未有,不過這較之於歐美酷兒藝人的作風,似乎已低調了許多。例如,國際巨星大衛寶兒(David Bowie)自70年代起便不斷在其色彩斑斕的音樂生涯中打破性別界限,直至2016年去世為止。

對大衛寶兒來說,不管他是同性戀、異性戀、雙性戀,甚至介乎於各種性向之間,都與他人無關。在他活躍的那個年代,有IggyᅠPop和LouᅠReed等搖滾先鋒探索性別界限,以及合成器流行樂和新浪潮運動的崛起,展現了怪奇多變的英式感知(BritishᅠSensibilities)及相對的藝術自由。73歲依然活躍於樂壇的艾頓莊(EltonᅠJohn)最近在接受《Variety》訪問時表示,他很慶幸能夠在「算是接納同性戀」的行業工作。

然而,香港是個獨特的地方,各種各樣的原因令社會對性自由和性表達的接受落後於人。香港女同盟會(WCHK)是致力促進LGBT+權利的非政府組織,其幹事楊煒煒認為:「張國榮的表演過於前衛,使當時的人覺得難以接受;這反映我們高估了香港作為國際城市的開放程度。」張國榮在2003年因抑鬱症而自殺身亡,多年之後,他的音樂和表演藝術仍然能夠吸引到新的年輕歌迷,這或許算是一個值得欣慰的現象。

不平等的自由

幸而在各非政府組織及倡議運動的努力之下,香港逐漸成為對LGBT+族群更包容的地方。作為香港同志遊行的搞手之一,楊煒煒見證了這個改變的過程。

她說:「參與遊行的人越來越多(從2008年首次遊行的1,000人,增加到2018年的12,000人),當中有LGBT+社群成員,也有異性戀者。近年亦有許多主流品牌支持我們的遊行,例如Levi’s和Lush等,尋找贊助商已不像剛開始時那麼困難。」

香港大學2018年的一項調查發現,約有50%受訪者支持同性婚姻,而支持成立性傾向歧視法的百分比從2013年的58%增加至2017年的69%,足證社會氣氛正在逐漸轉變。

繼黃耀明於2012年出櫃之後幾個月,香港歌手何韻詩也在香港同志遊行中宣佈:「我好驕傲講一聲:我是同志!」創作歌手林一峰、已故歌手盧凱彤及DJ蘇施黃也在過去數年公開了自己的性向。

不過,這些明星大都是獨立藝人,不屬於主流娛樂公司,擁有經營個人形象的自由,出櫃時面對的壓力也許相對較低。林一峰是獨立創作的歌手,盧凱彤則是黃耀明成立的本地製作公司人山人海的旗下藝人。楊曜愷指,許多正在為事業打拼的新晉藝人未必能享有這種自由,因為他們通常隸屬更商業化的大型娛樂公司,「以比例來說,香港出櫃的藝人寥寥無幾。藝人的星途全靠觀眾對他們的喜愛,因此公司通常會要求他們遵守一系列規則,以保持形象。」

酷兒走上大銀幕?

楊曜愷的最新電影《叔・叔》於今年5月公映,講述兩名年過七旬的男同性戀者隱藏多年的性傾向及與之相伴的內心掙扎。這部電影在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獲得九項提名,並摘下了「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女配角」兩個獎項。

這使《叔・叔》成為少數能夠入圍香港電影金像獎的同志電影之一。其他曾經得獎或被提名的電影包括李駿碩的2018年作品《翠絲》,描述一名51歲的已婚男人及父親如何接受自己的性別認同;徐欣羨執導的2016年電影《骨妹》講述兩名澳門女按摩師之間的愛情;關錦鵬的2001年作品《藍宇》則敘述一名大學生和一個北京富商的秘密戀情;還有1997年的王家衛電影《春光乍洩》。顯然,這份名單並不長。

從事電影及性別研究的香港浸會大學創新服務學習中心高級服務學習顧問何家珩說:「香港電影業曾經非常多產,尤其是在90年代初(每年出產超過200部電影),可是,在過去30年來,香港只製作了十幾部LGBT+電影,這個數字可謂非常低。」

楊曜愷認為,缺乏資金是製作酷兒電影的一大挑戰。「許多人仍然認為這種類電影不受歡迎。電影製片人亦很難找到贊助或資金,因為很多公司都會跟他們說,這類電影票房不佳。」

酷兒電影不為大眾接受,可能也反映了許多香港人對這個社群的態度。楊曜愷說:「他們可能不討厭LGBT+社群,也不介意聽到有關他們的事情,但是他們不想在生活中面對他們,也不習慣在光天化日下看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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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迎合大眾口味為目標的主流電視文化,自然不會比電影優勝。香港最大的主流電視台TVB至今未曾推出過以LGBT+為主題的電視節目,亦從未製作過以同性戀或跨性別人物為主角的劇集。而在劇集裡出現的LGBT+角色,往往反映了傳統上對這個社群的刻板印象。 

例如,由古明華在2012年劇集《巴不得媽媽》中飾演的「蘇基」一角,可算是TVB歷年來最受歡迎的酷兒角色。蘇基是一個舉止女性化的中年男人,喜愛穿鮮豔誇張的服裝,走起路來扭捏作態,也喜歡和女性友人講是非,然而最後他愛上了一個「很man」的女人。在2017年開播的處境喜劇《愛・回家之開心速遞》裡,George和池子孝兩個配角之間的友誼亦帶給觀眾很多笑料,但他們的關係始終「只是好朋友」。

酷兒或同志最終變成異性戀者的情節屢見不鮮,也深得主流觀眾喜愛。香港女同盟會的楊煒煒說:「一個角色在剛開始時表現出酷兒特徵,之後隨劇情發展被『拗直』成異性戀者,這樣的安排會讓主流觀眾得到性錯置的趣味感,同時也為觀眾提供了一個圓滿、可以接受的結局。這樣的人物安排反映了主流意識形態仍然認為非異性戀是錯誤的。」

更多障礙

今年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的五部提名作品之中,只有《叔·叔》是純本地製作電影,其他四部均與中國大陸的公司聯合製作。去年,香港與內地公司合拍的犯罪懸疑片《無雙》囊括了香港電影金像獎七項大獎,在香港和內地分別錄得3,000萬港元(約380萬美元)及13億人民幣(約1.84億美元)的票房收入。

浸大的何家珩認為,合拍片的趨勢將會為有心創作LGBT+電影的製片人,或是有意公開性傾向的藝人造成更多阻礙,「他們基本上沒有機會進入內地市場。」因為LGBT+是中國大陸審查最嚴格的主題之一。

談及出櫃對演藝事業的危害時,楊曜愷表示,他知道有許多藝人為了保護個人私隱而決定隱藏性向。「他們認為,只要朋友知道他們的性向就夠了,既然自己的職業與個人性向無關,為何要在自己身上貼上LGBT+這個標籤?」

他又指,藝人選擇不出櫃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們不希望被標籤為社運人士,「如果他們覺得自己身負使命,便會站出來(成為社運人士),但有些人就是不想擔當這樣的角色,向大眾公開自己的私生活。這其實是很視乎個人的性格和喜好的。」

楊曜愷尊重這些藝人不公開出櫃的決定,但他認為,如果有知名人士勇敢站出來,將會對年輕同性戀者及跨性別人士帶來重要影響,「看到這些受歡迎的歌手不以出櫃為恥,他們也會受到啟發,勇敢採取同樣的行動。」

何家珩認同楊曜愷的說法,並認為公開同性戀身分的藝人,有助化解普羅大眾對LGBT+社群的誤解。「有別於劇集塑造的LGBT+角色:男同志總是娘娘腔、女同志總是男人婆,大部分LGBT+藝人的形象都比較健康,大家可以從他們身上看到,現實生活中的LGBT+人士跟『正常人』沒有兩樣。」


10部香港的LGBT+電影

1. 《三個相愛的少年》 趙崇基, 1994

2. 《春光乍洩》 王家衛, 1997

3. 《基佬四十》 舒琪, 1997

4. 《自梳》 張之亮, 1997

5. 《美少年之戀》 楊凡, 1998

6. 《藍宇》 關錦鵬, 2001

7. 《蝴蝶》 麥婉欣, 2004

8. 《得閒炒飯》 許鞍華, 2010

9. 《翠絲》 李駿碩, 2018

10. 《叔・叔》 楊曜愷, 2019


文章5大關鍵重點

1. 香港演藝界未能全面接受LGBT+藝人。

2. 香港只有少數藝人敢於公開自己的性取向。

3. 年輕藝人可能會受限於公司合約而無法出櫃。

4. 香港至今僅製作了10多部LGBT+電影。

5. 酷兒電影及藝人可能無法打入中國內地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