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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的穆斯林與酷兒:無法並存的難題

穆斯林領袖和信徒選擇性地引用古經文作為打壓LGBT+社群的理據。

2019年4月,倫敦、紐約及巴黎的街頭出現了數以百計的年輕抗議者,他們揮舞著彩虹旗和寫有「LGBT+ Lives Matter」的橫額,聚集在汶萊政府持有的酒店外高呼:「可恥!可恥!可恥!」,並呼籲大眾抵制汶萊的國際酒店業者。

這場示威活動的起因,源自汶萊蘇丹桑納爾・博基亞在該國1951年《刑法》第377條非自然犯罪中通過對同性之間的性行為處以石刑、鞭刑或監禁等刑罰。該刑罰源於《伊斯蘭刑法》(以《古蘭經》為基礎的統治,也稱為《伊斯蘭教法》),在全球引起軒然大波,引致各種抵制、抗議及威脅國際制裁等行動。

面對國際壓力,博基亞終於妥協,在一個月後撤回石刑的嚴厲懲罰,並暫停執行死刑。儘管如此,示威者的怒火並未平息。亞洲各地的抗議及抵制活動持續多個星期,各界再次熱議伊斯蘭信仰對LGBT+權利的看法。

Feature A Contentious Pairing 03 Credit Lucy Engelman

一樣經文百樣解讀 

與學術和刑罰相關的各種因素,以至信仰中的分歧,都令LGBT+與伊斯蘭教之間的關係更為複雜。全球不同地區及教派對《古蘭經》各有不同解讀,同樣地,《伊斯蘭刑法》也因伊斯蘭教的法學派別(或源於宗教經文的法律哲學)而產生差異,這影響了對經文的理解,以及違法者所受的懲罰。

曾與馬來西亞非牟利組織Sisters in Islam合作的國際伊斯蘭學者Afiq Mohamad Noor解釋:「《古蘭經》由人類詮釋,而非來自神的釋義。自伊斯蘭教於1,400多年前創立至今,已一再受到考驗。儘管不同法學派別互有差異,但宗教只要求堅守《古蘭經》的核心信條。」身為同性戀者的Noor致力於研究《古蘭經》、駁斥對經文的錯誤解讀及「恐同恐跨」的態度。

Feature A Contentious Pairing 02 Credit Lucy Engelman

保守派學者習慣參考《古蘭經》中有關先知魯特(基督教稱為「羅得」)的章節作為支持反對LGBT+的理據,其情節類似聖經《創世記》提到的所多瑪及蛾摩拉這兩個罪惡之城,大致講述這兩座城市的男人企圖強姦兩個化身外地人在羅得家作客的天使,後來這兩座城市因罪惡而被上帝毀滅。英文的雞姦一詞「sodomy」就是源自所多瑪。

反對LGBT+的學者引用先知魯特寓言的幾段經文:「你們務必要捨女人而以男人滿足性慾嗎?不然,你們是無知識的民眾。」(魯27:55)。後面還有一段寫著:「我必使天災從天空降於這個城市的居民,那是由於他們的放蕩。」(魯29:34)。寓言還提到阿拉真主使飛沙走石的暴風毀滅城市及居民(魯54:34)。

魯特的故事是《古蘭經》中提及男男性行為的主要經文。有趣的是,《古蘭經》並未明確提及女同性戀者,但禁止婚外性行為,因此,女性之間的性行為亦被默認為有罪。

此外,伊斯蘭教的《聖訓》明文譴責同性性行為、「娘娘腔」的男人和「模仿男人的女人」。這本根據先知穆罕默德的言行編寫的宗教典籍具有足以與《古蘭經》相提並論的重要性,儘管先知表面上反對非異性戀行為,但根據書中的文字,他並沒有說到要對個別LGBT+人士加以懲罰。

不同的伊斯蘭教派認為,將同性戀定義為犯罪及/或懲罰同性性行為的觀念就是來自《聖訓》,指出犯下此罪將會受到天譴。然而,由於《聖訓》是由伊斯蘭學者在先知過世之後數個世紀才編寫而成,因此改革派伊斯蘭學者始終對這些手稿的真實性存疑。

語境至關重要

伊斯蘭學者Noor指出,部分學者選擇性地引用魯特的故事,並且根據個人需求斷章取義。反LGBT+的論點是基於同性戀犯罪的觀念,但Noor指出:「你可以在伊斯蘭的歷史記錄中,找到許多關於男性和女性對同性充滿慾望的描述,以及同時是雙性人和跨性別者的例子。」

舉例來說,普遍被認為自由開放的鄂圖曼帝國是曾經統治大部分東南歐、中東及西亞約600年的伊斯蘭教王國。當時的文學、詩歌及色情文學均顯示社會普遍接受同性戀。

更重要的是,某些伊斯蘭古文獻顯示了容忍女性化的男人或跨性別者mukhannath)、雙性人(khunsa)及男性化的女人(mutarajjula)的態度。在《布哈里聖訓實錄》中,異性戀男性禁止與女性單獨見面,但mukhannath卻可以與女性同住,因為他們不是異性戀男性。在伊斯蘭教成立之初,先知穆罕默德便指示了在居所及社區如何與LGBT+人士相處。

一些現代學者,如20世紀著名突尼斯學者Muhammad al-Tahir ibn Ashur曾深入研究非自然性行為的「罪」。Ibn Ashur在對《古蘭經》的註釋中寫道,《古蘭經》描述的所多瑪是一個貿易樞紐,當地居民有時會攻擊或強姦外來者,以脅迫男性商人交稅。他們將性侵犯作為一種權力和控制手段,而非受到同性吸引的行為。

Noor也同意Ibn Ashur的看法:「魯特一書所描述的罪人以性侵犯脅迫他人,並藉此表達他們對先知魯特的不滿。」這種解釋獲得西班牙古典學者Ibn Ḥazm支持,身處10至11世紀的他,並不同意同代人對「慾望」和「性慾」的解讀。

東南亞的穆斯林國家卻有截然不同的解讀。馬來西亞宗教事務部專員Ali Muda認為,若沒有進一步解釋,進步難以實現:「我只能說雞姦是錯誤而且有罪的,因為這是來自神的誡命。」

Muda宣揚政府公佈的條款:「LGBT+是公民,擁有跟其他所有公民一樣的人權。」但是對於政府拒絕確認聯合國為約束各國落實平等及非歧視等人權而推出的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ICCPR),Muda卻不願置評。公約第26條經常被引用在民事婚姻,並延伸至同性婚姻。澳洲人權官員Edward Santow在爭取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進程中,便引用了此一條款,結果促成了澳洲於2017年通過同性婚姻。

Muda認為,即使本地的LGBT+社群如美國、澳洲及歐洲那樣「大聲疾呼自由」,但「馬來西亞人永遠不會接受,倡議者可以嘗試挑戰國會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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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酷兒面對的危險

儘管學者和政府不斷在學術及政策層面上解釋及辯論古代文獻,但穆斯林國家的LGBT+社群仍然持續面對宗教迫害、騷擾及暴力。

2019年,巴基斯坦警方發現兩名被虐殺的跨性女屍體。孟加拉的新聞媒體在2020年7月報導了網上教育企業家Ayman Sadiq受到保守派穆斯林的死亡威脅,原因是他的一名前僱員在Facebook上分享了支持LGBT+的帖子。在非洲伊斯蘭國家索馬利蘭,男同性戀者被迫隱姓埋名流落異鄉,因為他們擔心遭到親友及族人以維護名譽的理由殺害。

在埃及,Sarah Hegazi事件掀起眾怒。2017年,這位女同性戀倡議者因為在一場音樂會上揮舞LGBT+彩虹旗而被捕,在獄中受盡折磨。其後Hegazi得到加拿大庇護流亡海外,卻因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及嚴重抑鬱,在2020年6月於加拿大自殺身亡。

在亞庇土生土長的Dian*是一名尚未出櫃的穆斯林女同性戀者,她說Hegazi的悲劇對許多馬來西亞LGBT+人士影響深遠。她拿出一張與LGBT+朋友的合照,說道:「我們的社群遭到別人殘忍無情、根深蒂固的歧視,而這些人都是來自我所信奉的宗教,這令我感到非常沮喪。」她感嘆地表示,她們任何一個人都可能面臨跟Hegazi一樣的命運。

對Dian來說,LGBT+社群所承受的身心摧殘無時無刻都在提醒她,部分穆斯林國家的伊斯蘭教徒變得有多保守。這位正在攻讀法律學位、希望成為律師的37歲倡議者說,在過去30年來,LGBT+權利被噤聲,相關報導亦遭到全面刪除,這不僅對社會有害,更造成了種種誤導:「伊斯蘭教的法院在2013年底開始針對LGBT+社群,社會大眾把這些新觀點奉為圭臬,有如傳承數千年的理念。這真令人氣惱。」

作為穆斯林和LGBT+,Dian經常為自己的身分而痛苦,她覺得自己既不是異性戀者,又不夠像穆斯林,因而感到被社會遺棄。Dian的家人從未強迫她每天定時祈禱、背誦《古蘭經》或就讀伊斯蘭學校,但他們堅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認為Dian總有一天要跟男人結婚。由於家人觀念過於保守,Dian一直不敢向他們出櫃。

Dian說:「我一直是個完美的女兒。作為長女,母親需要我帶領幾個妹妹,我不想破壞這個形象和我們之間的關係。」她補充,成為一個「乖巧穆斯林女兒」的壓力令她內心產生許多掙扎,包括對伊斯蘭教、愛情及人權的糾葛,「就像在過雙重生活。」

她說:「撇除了政治上的爭論,說到底,我就是一個女同性戀者。」Dian認為,她和眾多東南亞LGBT+人性共通,並可能蒙受類似法律歧視及文化禁忌的壓迫。「無論是理性或感性,我都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不是罪,因為我只不過是愛某個人……如果你認為神否定我的存在,那麼先知穆罕默德以伊斯蘭教之名在世上傳播和平與愛的努力就是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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