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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失所依── 肺炎疫情嚴重影響亞太區性工作者生計

新冠肺炎疫情持續,許多性工作者失去收入來源,生活無也得不到保障。我們與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合作,採訪了亞太區各地性工作者及相關非政府組織,探討疫情對這個邊緣社群的影響。

隨著新冠肺炎蔓延,社會不平等的現象更為明顯。不少專業人士可安心在家中工作,一些「基層」勞動人口卻必須冒著染疫風險,繼續外出打工。此外,許多人得到政府援助,以解燃眉之急,但也有許多人被迫停工甚至失業,只能靠微薄的積蓄度日。

性工作者就是在這場疫情中最脆弱的群體之一。

黑市調查機構Havocscope指,目前全球至少有4,000萬人從事性工作,整個性服務業的年收入估計達1,860億美元(約1.45萬億港元)。

性工作者本來就是感染新冠病毒的高風險族群,肺炎疫情已令他們的收入大減,而礙於各種法律限制,他們往往無法得到政府援助,生活難以為繼。

Ariana與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合作,通過報導日本、緬甸、泰國、新西蘭及菲律賓等地性工作者的故事,探討新冠疫情如何在改變經濟結構與重塑法規的同時,衝擊著這個邊緣社群的生計。

日本:隱秘中前行

來自東京的25歲性工作者Hannah*表示,在當地實施封城措施後,人們不再光顧酒吧、沙龍及各個娛樂場所,性工作者的收入隨之大幅下降。她憂慮地說:「我們很多人可能會因此失去九成的收入。」 

Sex Work and Sexual Health(SWASH)是日本最為活躍的性工作權益保護組織 ,由日本性工作者自身發起、組織創立,Hannah也是其中的一員。據Hannah稱,很多同行都沒有足夠積蓄來應對此次疫情。此外,他們也沒有任何公司保險或失業福利。

為緩解疫情帶來的經濟影響,日本政府發布了108萬億日圓(約7萬億港元)的巨額經濟補助計劃,其中包括12萬億日圓的生活補助。然而,性工作者及在性產業場所工作的人士卻被排除在外,因為地方官員擔心,補助金可能會流入Yakuza等犯罪集團經營的場所。

但兵庫縣神戶大學的社會學家青山黛教授表示:「根據我的研究,近20年来,Yakuza與性產業之間的關聯並不是那麼緊密。這類場所許多都是由普通人經營,或只是普通生意。」 

根據Havocscope的數據,日本的性交易每年營業額估計達240億美元(約1,860億港元)。這是一宗大生意,可是在日本《賣春防止法》下,性交易仍然是犯罪行為。

經過網民在「推特」上的激烈爭論後,SWASH向政府遞交了一封公開信,希望政府將所有工作者(包括性工作者)納入補助範圍。SWASH寫道:「我們希望從事性行業的人及其子女,能夠得到跟其他工人及其子女一樣的對待,他們有權得到相同的生活保障。應該根據當事人遇到的困難來決定是否應對其提供支援,而不是當事人是否從事性行業。」

自後﹐日本政府修改政策指引,將性工作者納入兩項主要計劃內。不過,在Hannah看来,此次修改仍遠遠不夠。她評論道:「這是一場精神上和政治上的重要勝利。但若想拿到補助金,申請者依然需辦理非常複雜的手續,而這對很多人而言,並非易事。」 

據Hannah稱,只有育有子女,而且孩子的學校因疫情關閉,需要在家照顧孩子的性工作者才可以申請補助。然而,在日本從事性工作的人多數沒有子女,而事實上,他們大都是學生,或是身兼數職勉強餬口的人。

26歲的學生Mia*是一名居住在大阪的性工作者。她必須靠這份工作的收入償還研究生學業貸款。她表示,即便有被感染的風險,她在4月時依然每週接客兩至三次。由於社會對性工作者的偏見,她最擔心的並不是感染新冠肺炎,而是如何保密她的職業身份。

「如果你或你的客戶被感染,衛生部門就會追問你是如何感染的。對此我真的非常焦慮,因為我不想讓家人或學校知道我的職業。」

— Chloe Feng

Women in Myanmar. Credit: Claire Backhouse on Flickr.
緬甸的女性。圖片來源: Claire Backhouse

緬甸:愛滋病治療遭到擱置

緬甸約有5,400萬人口,約66,000人從事性工作。在所有性工作者當中,約有8%的人患有愛滋病。

自緬甸在3月下旬爆發新冠肺炎後,愛滋病患者便更難獲得俗稱雞尾酒療法的逆轉錄病毒療法(ART),這是對付愛滋病的最重要療法之一。此外,由於醫療資源不足,一些醫院必須為了優先處理新冠肺炎患者而暫緩其他病人的治療。

性工作者權利組織Aye Myanmar Association(AMA)的創辦人Kay Thi Win說:「受疫情影響,性工作者的性健康及生殖健康都沒有受到應有的保護。」

在緬甸,性工作是違法的。1949年制定的禁止賣淫條例《Suppression of Prostition Act》使性工作者無法獲得政府資源,儘管如此,許多人仍靠上街拉客為生。據Win說,當地七成的性工作者必須負起養家的責任。

由於欠缺適當保護,性工作者面臨更多問題。據AMA和亞太性工作者網絡(APNSW)在2017年所做的調查,緬甸有超過54%的女性性工作者及34%以上的跨性別性工作者曾遭到客人暴力對待。

新冠肺炎令情況變本加厲。Win說:「由於街上的人比以前少,更容易發生針對性工作者的性暴力行為。」

—Yang Ziyu

A Bangkok beer bar. Credit: Richard on Flickr.
泰國曼谷的一間啤酒酒吧。 圖片來源: Richard

泰國:被排擠於政府救濟之外

為遏制新冠病毒擴散,泰國政府於3月底宣布進入緊急狀態,目前疫情已受到控制。可是在疫情高峰期間,政府關閉了所有娛樂場所與性交易場所,這迫使許多性工作者上街尋找客人,甚至流落街頭。

維護性工作者健康與人權的非政府組織Service Workers in Groups Foundation(SWING)在4月中開始向曼谷街頭的性工作者派發食物。可是警察在第二天逮捕了這些性工作者,並對他們處以罰款。

SWING的主席Chalidaporn Songsamphan說:「我們必須與當局抗爭,才能使他們獲得一些基本的救助。」

據性工作者權益倡導組織Empower Foundation稱,泰國約有八成性工作者是母親,她們必須賺錢養家。Songsamphan說:「為謀求更好的出路,許多泰國的已婚男性會背井離鄉,甚至就此消失無蹤,只剩下妻子和子女留守家中,這在泰國是很普遍的現象。這些沒有謀生能力的婦女最終擔起了撫養子女及父母的責任。」

今年4月,政府啟動了一項計劃,向新失業者發放5,000泰銖(約1,240港元)的救濟金,其後承諾將計劃範圍擴大至1,600萬人。

然而,Songsamphan表示,政府拒絕了那些在「職業」欄填報性工作者的申請者。她說:「只有極少數人得到政府的支持,但他們必須謊報職業,聲稱自己在學校或其他地方工作。」更糟的是,大多數性工作者沒有網絡,根本無法遞交申請表。

今年29歲的Hla*是一名住在清邁的緬甸性工作者。在疫情爆發前,她每月都會寄錢回鄉,以支助家裡的四位親人,但現在,她也被排除在救助計劃之外。「以我現在的經濟狀況,我將無法支付下個月的房租。由於邊境已經關閉,我也回不了家。我覺得自己是被社會排斥的邊緣人。」她說。

為了維持生計,一些性工作者別無選擇,只得脫下口罩上街拉客,「因為客人希望看到他們的臉。」Songsamphan解釋說。

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泰國分會的會長Piyanut Kotsan表示,疫情對社會經濟造成重大影響,使許多泰籍及非泰籍的性工作者流落街頭。

與此同時,泰國政府於4月至6月在全國實施宵禁,禁止民眾從晚上10點至次日凌晨4點外出。在此期間,數名性工作因無家可歸或在街頭攬客被捕。

Kotsan說:「總理說他們不會棄任何人於不顧,但是已經有很多人被拋在後面。」

Songsamphan則認為,性工作者可能是最後一批從此次疫情中恢復過來的群體,「目前,我可以肯定地說,幾乎所有性工作者仍在努力工作。」

— Yang Ziyu

新西蘭:移民無安全網

為了減少剝削並維護性工作者的權益,新西蘭於2003年將性工作非刑事化,把性工作定為合法職業,而性工作者亦享有與其他工人一樣的權利。

然而,這項法律只適用於當地公民,並不包括外來性工作者 。

在新西蘭於3月底全國封城防疫後,當地的性工作者可向政府申請經濟救助補貼金,每星期最高可拿到585.8新西蘭元(約3,000港元),為期12個星期

封城對於一般人來說已經很難捱,但對於我們這些性工作者或外來性工作者來說更是難上加難。

*Thiago

對此,64歲的新西蘭性工作者聯盟(NZPC)國家協調員及創立成員Catherine Healy女爵說:「法律規定,當性工作者停止性服務時,政府必須給予援助,為他們提供生活補助費用。」作為一名爭取性工作者權利的主要領導者,Healy為性行業的合法化、非刑事化努力了近30年,並見證了整個過程。

據Healy稱,這項補助政策可能惠及全國約3,500名性工作者,讓大部分人無須在封城期間接客,而無僱傭關係或失業的性工作者亦可申請「求職者津貼」。不過,所有補助計劃都不涵蓋外來性工作者,而他們也是最令NZPC掛慮的群體。

來自南美的34歲男性性工作者兼藝術家Thiago*在奧克蘭生活了一年,他說:「封城對於一般人來說已經很難捱,但對於我們這些性工作者或外來性工作者來說更是難上加難。」

根據《2003年性產業改革法》第19條,持臨時簽證的外籍人士禁止從事性工作。不過,在新冠病毒肆虐期間,他們沒有別的收入來源來養活自己。Healy說:「不平等的法律保護意味著他們可能面臨更多潛在的風險。」 

 Healy表示,新西蘭大部分外來性工作者來自中國大陸、香港、東南亞及南美等地區。

去年,新西蘭移民局合規官在全國57家妓院搜查到66名外來性工作者,除一人外全部都是中國公民。

疫情爆發後,政府將一些外勞遣返。據Thiago稱,他有一個朋友在4月時被驅逐出境。

在全國封城的前一星期,Thiago接待了最後一位客人後,就決定不再接客,僅靠之前的積蓄度日。「不過,如果錢用完了,我就必須為了生存而重新開始接客。」他說。

作為成功控制疫情的國家之一,新西蘭已於5月底解除了國家封城政策,性工作者也可以恢復工作。不過,對於像Thiago這樣的外來性工作者來說,風險依然存在。

Thiago說:「是時候考慮修改現行法律了。我們需要幫助,但總是很難找到。由於我們被視為非法工作,每當我們試圖解釋為甚麼需要幫助時都會碰壁。」

Chloe Feng

A nightlife district in Pangloa, Philippines. Credit: David Ruiz.
菲律賓邦勞的夜生活區。圖片來源: David Ruiz

菲律賓:性工作行業危機四伏

根據《訂正刑法典2012》第202條,性交易在菲律賓是違法的,但當中有不少漏洞可利用,如將「伴遊者」改為「表演者」,將「小費」改為「罰金」。

反性交易慈善組織Wipe Every Tear的創辦人Kenny Sacht認為,由於缺乏保護,加上種種販運活動,性工作在菲律賓是一個特別危險的行業。他說:「我所見過的每一個女人都說她們是被騙到天使城,我說的是每一個女人,無一例外。」天使城是一個人口不到50萬、位於中央呂宋的小城。

Sacht認為,新冠肺炎令這些受害者的處境更危險。2020年3月16日,天使城與鄰近地區正式實施封城措施,當時他剛好也在那裡。他回憶說,這個一向繁忙的性旅遊城市突然一片死寂,他立刻想到那些女人,「她們怎麼辦?」

Sacht稱,她們的背景通常很相似:「在這個國家,沒有大學學位,你別想在麥當勞、冰雪皇后、快樂蜂或賣花生的小攤檔工作。」

這使低收入及教育程度低的婦女極容易墮入賣淫陷阱,「她們以為會在天使城從事廚師、清潔工或女傭等非技術性職業,但到達後老闆便會對她們說,『抱歉,你來晚了,這些工作都找到人了。』然後老闆便會指著一箱衣服、丁字褲和比基尼說:『拿去穿上,六點鐘開始工作。』」Sacht說,而這些婦女往往會因為絕望和恐懼而屈服。

自疫情爆發以來,區內的性工作者面臨種種新挑戰,包括飢餓、健康及無家可歸。Sacht指出,Wipe Every Tear的援助項目正面對前所未有的龐大需求。除了要繼續為前性工作者提供教育、住宿、膳食,甚至兒童照管等日常援助,現在該組織還要為約50名婦女及女孩提供每日膳食,幫助她們渡過難關。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個艱難的形勢促使許多婦女想改變現狀。「最近有不少我們從未接獨過的女性主動聯絡我們,說她們想要脫離性工作,更承諾解禁後將加入我們的組織。」Sacht說。

在Safe Refuge Philippines工作的Redel Comia也提供支援計劃。該組織的志願者在有警衛看守的安全屋裡,協助性販運受害者重新站起來。

然而,Comia的看法與Sacht不同,她認為一些性工作者似乎不願意在這個前景未明的時刻放棄工作。她說,教育是讓這些女性建立自信、令她們有勇氣選擇一條安全道路的關鍵。

「當她們對自己有了不同的看法,內心便會產生巨大轉變,她們會感到:『好,我回來了。我還能做點別的。』」

Timothy Petkovic

*使用化名以保護個人私隱

各單元作者列於該單元文末,另由Alexandra Perry及Salomé Grouard補充報導,並由Chloe Feng、Yang Ziyu及Rosa Chen譯為中文

本報導由Ariana與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的學生合作進行。